拿到死亡证明,陈识慌头慌脑地跟着护士来到太平间。
“第二排第四床。”
护士都很忙,丢下一句便离开。
陈识淋了一夜的雨,浑身还是湿的,太平间阴冷,但他五感都好似消失,默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才迟迟回了句:“麻烦你了。”
太平间太空旷了,他极小的声音也有回声,空荡又诡异。
然后,他往二排四床那边移动。
尽管所有尸体都被白布盖着,但二排四床的尸体陈识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他就那么一点点。
陈识迈出的第一步因为腿没了知觉踉跄了一下,赶忙抓住旁边的床架稳住身形,低低说了声对不起后,他直挺挺的向二排四床走。
疯狂发抖的手揭开白布,露出一张青白发黑的脸。
直到亲眼看到,弟弟没了的事实才如同悬而未下的斩头斧彻底断送了陈识一切可笑的念想,他手扒床,跪在地上,喉中发出哀嚎。
可哭没多久,他便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前天旋地转,陈识把自己蜷缩起来,可通红的双眼不知在执拗什么,紧紧盯着弟弟那张再不会生动的脸。
小仁,这里、又黑又、又冷,你、你会不会很、很害怕?
陈识艰难地眨了下眼,他的骨架像是再也支撑不知这身皮肉一般,肩头轰然塌陷。
对、对不起,对、对不起,
明明说、说了一、一定会、会治好你,
哥哥骗、骗你了……
但他真的很拼命了,他在商K待了……待了好久好久,真的忘记有多久了,他的脑子是昏的,嘴里牙根舌底是麻的,脸颊因为哭泣变得火辣辣,身上不知多少处的殴打此刻都变成最真实的刀子,狠狠刺向陈识可笑的努力。
将它们搅得难看,恶心,但凡是个人,踩都不想踩一脚,避之不及。
他又咳起来,咳得喘不过气来,最后甚至咳出了口血,他眼前一黑,瘫到在床边。
大概是最后一点理智作祟,陈识没有昏迷多久,至少在护士来之前,他醒了。
殡仪馆的车子已经停在外边,轱子呜呜呜的转,弟弟被送进了大火炉,陈识抱着一个小盒子出了殡仪馆。
然后一群人围了上来。
“小伙子,墓地决定好了吗?我们这里今天打折哦!”
“先生先生,我们这里做活动,买墓地送挖填埋刻碑一条龙服务哦!”
“亲,看看我们家看看我们家!”
陈识被这群人冲的接连往后退,他连忙把盒子往怀里送送,生怕这些热情的人会把他弟弟打翻。
“不、不用,不、不用。”
“诶,小伙子,你是买好了吗,这么周全的嘛!”
陈识傻不愣登地摇头。
“那就更要抓紧了啊!这种事可拖不得的呀!对这些可要敬重一点的,不然它会怨恨你的呀!”
听到最后一句话,陈识整个人缩了缩,他抿抿唇,小心翼翼问价钱,听到价格他的脸色白了又白。
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他跑掉了。
给弟弟做手术攒的钱,买一块墓地,不够。
夏天阳光大,陈识的衣服早干了,但因为汗液发丝还紧贴在额前,一张脸上满是伤,他失魂落魄地抱着骨灰盒,竟然在盛阳的天感觉到了几丝阴寒。
可能是弟弟生气了。
走到一处无人角落,陈识摸摸骨灰盒,努力和弟弟解释:
“……小仁不、不要生、生气。”
“我会攒、攒钱给、给你买。”
陈识半天憋出来两句话,他闭上嘴巴,又想了想,再开口:
“我、我一个人、住好久了……害怕……”
“小仁来、来陪陪我、好不好?”
陈识举着骨灰盒,很小心翼翼地上下位移了一轮,一秒后,他眼中透出很小很小的笑。
“乖小仁。”
好像不是很冷了。
第二天一早,陈识起晚了,洗刷后什么也来不及,稍微动动嘴才意识到自己满脸伤,家里没有镜子,也不知道肿成什么样了。
陈识戴上口罩和帽子,抓紧出门。
半秒后,破门再次被打开,陈识看着桌上的骨灰盒,眼含歉意:“对、对不起、小仁,我、我会早、回来。”
“叩叩叩——”
喝水的人喉结上下滑动,他放下水杯,侧脸看向门口,昏暗的房间里,一点光斑落到他的鼻尖与下唇。
过去开门,见门口站了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全包裹人士。
枕初往门外走几步,弯腰侧头去看帽檐下面那双圆眼。
圆眼眨了眨,慌乱地四处转。
比昨天有精神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