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初退回来,开口:“陈识,你迟到了。”
陈识赶忙道歉,把手里的豆浆和菜包举到枕初面前:“对、对不起,早、早饭来、来不及、做了,你、你吃这个。”
枕初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转身进屋。
陈识也跟着进屋,怕自己吓到枕初,他没摘帽子和口罩,一进屋就左右看看,开始收拾。
枕初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包子一手豆浆,边看陈识动作僵硬地收拾,边把早饭吃完。
随后他起身,尾随陈识。
陈识侧方视线被全方位遮挡,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后边长了个尾巴,直到他转身,帽檐猝不及防受到一阵阻力。
“嗯?”
枕初顺手把陈识帽子口罩摘了,露出一个肿的像小猪的头。
闷了许久的脸突然透气了,陈识舒服了一下,但下一秒他想到前几天的事,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有向枕初说对不起。
握着扫帚的手蜷缩,陈识抿抿嘴,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
耳边的话与昨晚门后的声音重叠,枕初看着陈识满是不安与格外疲惫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他把帽子口罩放一边,扣住陈识手腕,将他按倒在沙发上。
手下的皮肤并不平整,枕初动作一滞,他蹲下,看到一道又一道已经变得青紫肿胀的勒痕。
枕初指尖在勒痕上划拉几下,陈识感觉有点痒,他往后缩了缩。
枕初没让这只手逃,他勾住陈识指尖,抬头看陈识:“药没了吗?”
还有。
陈识刚想回答,但枕初已经起身,再回来时手里提着急救箱。
蹲着麻烦,枕初索性坐在地毯上,拉过陈识的手,一点点给他上药,手腕、手臂、然后是脸颊。
楼下喇叭滴滴滴,热风把衣撑子刮成风铃,屋里两人与世隔绝了一般安静。
在这里不会挨打,脸上也冰冰凉凉,应该是很舒服的,比这几天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要舒服。
但——
枕初愣了下,他换了根手指擦掉温热的液体:“哭什么?”
陈识“啊?”一声,想刚从梦中醒来,慌乱地一边后退,一边擦脸,泪水与药膏药水混在一起,好狼狈的样子。
枕初无言,上前一把攥住陈识两只手:“别动,药膏全擦脸上了,眼不疼吗?”
陈识被钳制双手,眼睛被药膏刺激得睁不开,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一味道歉: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不起……”
枕初看着陈识无措的样子,将他拉进卫生间,给人把脸洗干净,陈识睫毛上滴水珠,说谢谢。
听了一秒,又说对不起。
枕初拿毛巾给他擦脸,问:“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你涂的、药没了。”
陈识又问:“这是第多少个对不起?”
陈识张了张嘴,眼中透出困惑。
第多少个?
不知道。
从昨天开始,陈识就开始说对不起了,和小仁说,因为陈识食言了,救不了他。
和太平间的尸体说,因为陈识不小心碰到了它的床,惊动了它。
和医生护士说,因为陈识太笨了,办理死后程序时什么也不懂。
和推销墓地的人说,因为陈识没有钱买。
和枕初说,因为枕陈帮他好多,但陈识好像都把他的好心搞砸了。
事到如今,再笨的脑袋都知道,陈识没用。
他身上的伤没有价值,他吃的苦没用,所以陈识不能叫苦,得知弟弟去世后的第二天就要干活。
所幸陈识遇到了一个好的雇主,有了这些伤,雇主给他上药,好像也不生他的气了。
那这些伤是不是就有那么一点点价值了呢?
陈识盯着枕初这样发愣。
他看到枕初动了动嘴,三个字,他呆住了。
对不起。
枕初在向他道歉。
为了什么呢?陈识想不出来。
但这一刻,说了好多个对不起的脸肿成猪头的陈识,难得的,得到了贫瘠苦涩人生中的第一句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他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