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胡乱添到他心上人的身上。
——这万千报应啊。
“——兰切斯特先生。”
深深庭院里,雪堆一样的人侧仰着头,并不做声。
他银白长发披下,跪坐着,姿态娴美,背后即是丛丛竹林,幽凉静默。
原先唤他的人忽然就失了声,直到下仆在门障后轻叩,这才回神。
“兰切斯特先生。”
那位很年轻的,乌丸家的年轻人轻声道,“事发突然,委屈您暂居于此了。”
回答他的仍旧是沉默。
没办法,说是留住,实际软禁的方式实在是卑鄙,更何况眼前人是乌丸家的贵人,他们如此对他,着实太过。
——但是没办法了,任何有关家主的消息必需封锁,哪怕会引起再多不满,就算是拖延着,也好过立刻被其他家族知晓,在这风雨浪头上,给与家族致命一击。
所以那年轻人并不恼怒,只是颇为尴尬地一笑,退出室内,重新合上障子,将空间留给对方。
隔了一会儿,长谷川这才极轻地应了声,疲惫地闭上双眼。
或许旁人自以为消息封锁得很好,但对于他来说,这种站在未来看过去的事,根本就无法掩盖。
只不过令人疑惑的是,为何乌丸平八郎这次发病的时间会提前这么多?
他这次去寻了乌丸莲耶,没有留住乌丸老宅,更没有循规蹈矩地去培养乌丸莲耶成为继承人。按理说这个家族的整体矛盾应当消减了才对,为何这次春彼岸会提前爆发出如此严重的事故?
是他引起的吗?
——乌丸平八郎病了。
据说一病不起,病骨支离,神志不清,就等新家主为他抬灵摔盆了。
这样的消息怎样封锁也还是封不全乎。
正如港口的风,再怎样冻人的寒九,也还是有那样悍烈的海风。
这样大的家族,也是怎么都禁不了旁人的口舌。
尤其在其他港口家族长有意无意地推动下,这样的消息传得愈演愈烈,大有不将当日春彼岸的宾客放出来,就证明了乌丸平八郎已死的架势。
乌丸家被架在烈火上,几个族老连夜商讨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送几位贵宾离开。
而整件事件过去不过一周。
一周内,封锁消息,传递密信,到众口成烁,释放宾客。
没有幕后主使者是不可能的,偏偏在这样情形下,乌丸家也只能生生吞下这哑巴亏,连带向外界寻医问药,以来证明他们英明神武的平八郎大人还未离世。
长谷川被下仆送出,还未走出外门,一道极黑瘦长的身影就撞入了眼帘。
乌丸莲耶瘦了许多,眼眶青黑,却还是扯着笑。
他本就不算健壮,发和眸乌漆漆得不透光,这样再一瘦,更显得阴郁病态了些。
“老师。”
少年的嗓音暗哑,应当是这些天未曾休息的缘故。
其实他原本就不是多开朗活泼的人,在老宅的时日里,长谷川也时常听人提起过那位过分孤僻的“大少爷”实在不讨人喜欢。
而此刻他却笑得很明媚,暖暖春光映在他身上,竟也不及他笑容半分。
竹林“飒飒”地响,空隆隆震了好久。
长谷川远远地看着他,心铃忽然一响。
“乌丸?”
那人一震,似乎是没想到长谷川会开口唤他,顿时笑得更柔和了。
他已经有了日后大人的雏形——被人交口称赞,受人敬仰爱戴的乌丸莲耶先生。
前所未有的第一次,长谷川抢在乌丸莲耶说话前,开口问。
“——我们回家,我继续教你——”
教什么呢?
他还能再教什么?
再教对方君子大义,去描绘在暮春时节,风下起舞,大唱着歌,结伴归去的场景吗?
不可以了。
一切都又回到了原点。
他要是没有害怕逃离就好了。
要是能在那个雪夜不顾一切地带着对方离开就好了。
——其实自己还是很想再见到那个以后的对方的吧。
这么长时间,这么多机会。
他声线有些颤抖,气息不稳,不符合他一如既往给人的印象。
乌丸莲耶方才笑着准备说些什么的口型被打断,就这么站在原地微笑。
他的脸上闪过不解,迷茫等等等,最终定格在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老师。”
少年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他这样的开心。
为他能成功拯救心上人出火海。
这一瞬乌丸莲耶脸上那些倦容忽然就一扫而空了。
他对长谷川伸出手,说:“我来了。”
长谷川佑的世界骤然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