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将那张描摹着绣帕图案的薄纸,与墨九从暗格里带回的、沾染着陈旧墨迹的信封碎片,并排摊开在面前一张满是划痕的破旧木桌上。
灯火之下,两种材质上的海鱼图案,尽管一个由丝线绣成,一个由朱砂印就,却透着如出一辙的诡异与扭曲。
那鱼身线条流畅而邪异,鱼眼处是一个小小的漩涡,似要将人的目光吸进去,绝非中原画师笔下的祥瑞或寻常水族。
萧执就站在魏渊身侧,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两片罪证。
他没有去看魏渊苍白的脸色,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纹,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不是中原纹样。”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低沉,“朕巡幸江南时,见过沿海渔民所绘图腾,多是祈求风平浪静的妈祖、龙王,从未见过此等……邪物。白敬亭……他竟真敢勾连外洋?”
魏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那图案上凝固,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无数碎片:白府书房里那座需要特定手法才能开启的博古架机关,白敬亭那张永远挂着世故微笑、圆滑得滴水不漏的脸,还有小莲那双看似温顺、实则在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锋锐的眼睛。
老灶头所说的“夜间由白府马车运走的私盐”,墨九抄录的账册上那些陌生的商号代号,以及眼前这诡异的海鱼图案——三者如同三根独立的丝线,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拧在了一起。
一个模糊但足够骇人的轮廓,开始在魏渊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仓库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阿丑高大的身影融入了门内的阴影,随即快步走到魏渊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报。
“先生,初审了刁德海与赵黑虎。他们将私盐贩卖的罪责,全部推到了一个早已畏罪自杀的前任盐政官员身上,咬死只为敛财。但负责看守的影卫察觉到,一个姓马的副管事,在听到‘海鱼’二字时,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魏渊捻动佛珠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就是他了。
“把人带到后面那间空置的煮盐灶房。”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在节省,“秘密带来,不要惊动任何人。”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萧执,补充道,“陛下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萧执的眉头蹙起,想说“你这身体”,但话到嘴边,看到魏渊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劝阻都是无用的,魏渊这头老谋深算的狐狸,一旦闻到了血腥味,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只能沉声应道:“速去速回。”
灶房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熄灭的草木灰和咸涩水汽混合的味道。
阿丑将手脚被缚的马副管事推倒在地,便依着魏渊的吩咐,将那张海鱼图案的描样图扔在他面前,旁边,还放了一碗刚刚从粥棚里盛来、冒着滚滚热气的浓粥。
做完这一切,阿丑便如一道影子般退到了门外,与黑暗融为一体。
魏渊没有看那抖如筛糠的马副管事,只是自顾自地寻了一张矮凳坐下,疲惫地靠上冰冷的灶壁,闭上了眼睛,唯有指尖捻动紫檀佛珠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马副管事起初还能强作镇定,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灶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柴火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破窗发出的、鬼哭般的呜咽。
那碗粥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他的鼻子,勾起腹中剧烈的饥饿感;而地上那张诡异的图案,则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这无声的折磨,远比严刑拷打更令人崩溃。
他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偷瞄那个闭目养神的钦差大人。
灯火下,这位传闻中权倾朝野的前掌印太监,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的坐姿却稳如山岳,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冷汗,一滴滴从马副管事的额角滑落,浸湿了粗布囚衣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魏渊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久病的微哑,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