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萧执俯身而出。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只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将他那张愈发沉郁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侧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立在门后。
他没有出声,只在见到萧执那身熟悉的常服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沉默地躬身,行了一个无声的、属于影卫的礼。
萧执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跨入行辕。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夜风吹过稀疏竹叶的沙沙声。
阿丑在前引路,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几乎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暗哨的视线。
最终,他停在一间静室门前,轻轻推开了门,侧身让开。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安神的檀香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门外的凡尘与门内的生死。
莫问正坐在榻边,拧干了一方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魏渊擦拭着额角渗出的虚汗。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以为是阿丑,头也未抬地说道:“夜深了,主子刚稳住,别……”
话未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不属于阿丑的高大身影。
莫问猛地抬头,当看清斗篷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天子的脸时,他眼中的惊愕一闪而逝,随即化为医者独有的镇定。
他立刻放下帕子,起身,默默地退到静室一角,将榻前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无声无息,仿佛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微弱的呼吸。
魏渊刚刚从一场剧烈的挣扎中苏醒不久,神魂像是被硬生生从深渊里拽了回来,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厚厚的引枕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因脱水而干裂起皮。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带着细微而费力的喘息。
他半睁着眼,视线有些涣散,但当萧执的身影走到榻前,挡住了远处豆大的灯火时,他的瞳孔还是微微一凝。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却依旧透出一点锐利的光。
他挣扎着,似乎想撑起身体行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别动。”
萧执的声音极低,极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魏渊枯瘦的肩膀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将他重新按回枕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顺手拉过莫问刚才坐的圆凳,在榻前坐下。
静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只有魏渊压抑的喘息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萧执的目光,落在魏渊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曾经执掌朱批、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道。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仿佛要从那些凸起的经络中,看出此人一生经历过的风霜。
沉默在浓重的药味中发酵,最终凝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许久,萧执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与沉重。
“朕需要你一句话。”
没有前情,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指核心。
魏渊的眼睫颤了颤,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沙子,声音嘶哑干涩。
莫问下意识想上前递水,却被阿丑用眼神制止了。
这是帝王与臣子的问对,无人能插手。
魏渊缓了好一会儿的气,才用那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应。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落在萧执脸上。
“北狄……阿史那咄苾……其人贪婪,有小谋,无大勇……”他停下来,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额上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此次南下,名为复仇……实为掠边。五万铁骑,看着声势浩大,却是各部拼凑,人心不齐。意在……掠财物、逼边贸,暂无……灭国之力。”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但,”他加重了语气,那微弱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锋锐,“若朝廷示弱……妥协……则北境永无宁日,此患……甚于太后。”
萧执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魏渊说完这几句,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闭上眼歇了片刻。
静室内,只听得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