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已经搭在了自己的针囊上。
就在莫问以为他会再次昏睡过去时,魏渊却又睁开了眼,眼神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用人……有二。”他断续地说着,仿佛在用尽最后的神识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铺路,“其一,英国公,张辅。”
萧执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辅……年虽七十,但三朝元老,威望在军中……无人能及。他熟知北狄战法,更知……草原地形气候,有他坐镇中军,则军心……稳如泰山。”
“其二……”魏渊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江南平乱中……那个陈大牛。此人……出身草莽,不拘一格,擅用火器,敢打……敢拼……可用为前锋,挫敌锐气。”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萧执的脸,那眼神复杂至极,既有老师考较学生的严厉,又有长辈看着自家孩子即将独自面对风雨时的担忧与不舍。
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他死死地压在理智的冰面之下,只化为一句句冷静到刻骨的建言。
萧执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魏渊,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都命悬一线,却还在为他的江山殚精竭虑的人。
说完人选,魏渊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一个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边关急报,只是面子。”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粮饷……才是里子,是真正的……命门。”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被面上的一处褶皱上,仿佛那里藏着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户部……虽经整顿,但漕运沿途,盘根错节……朕担心……有人会在路上动手脚。”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执,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深处,是彻骨的寒意,“不一定是冲着军粮去的。有时候,‘山匪’滋扰,‘官匪勾结’,目的……只是为了拖延,为了扰乱。前方将士浴血,后方粮草不济……这才是……兵家大忌。”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渊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光鲜王朝肌体下,那正在溃烂流脓的暗疮。
萧执盯着魏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烛泪凝成了琥珀色的硬块。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手里的‘鸦群’,还能盯多久?”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交底。
他要的,是魏渊最后的底牌,最后的态度。
魏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动了一下手腕,仿佛还在习惯性地捻着那串早已不在手中的紫檀佛珠。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能盯到……陛下……下旨为止。”
这一句,不是承诺,却重于任何承诺。
“鸦群”不是他的私产,而是他留给帝王的最后一把刀。
用与不用,何时用,何时收,全在君心。
萧执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影子,几乎将整个病榻笼罩。
天边,已经隐约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白色。
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孤绝而挺拔。
“朕不会让那些粮,白白喂了老鼠。”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魏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带着一身寒气,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里。
阿丑无声地跟出去,送他上了马车,看着那辆青呢马车汇入渐次苏醒的京城街道,才转身回来。
他刚踏入静室,就看到魏渊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要从中断裂。
莫问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急忙从旁边的小炉上端来温着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
魏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艰难地咽下几口参汤,那剧烈的喘息才渐渐平复,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也缓缓落回了平稳。
他无力地闭上眼,倚在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只剩下一具空壳。
阿丑站在门边,逆着晨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看着魏渊那张比雪还白的脸,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主子,你又把自己……推出去顶了一回刀。”
静室内无人应答。
窗外,断续的虫鸣被渐渐吹起的晨风驱散。
远处,皇城方向,景阳钟沉闷的响声穿透薄雾,一下,又一下,悠远而肃穆,召示着新的一天,以及新的一场杀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