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已是一夜过去。
行辕静室外的廊下,积了一层薄薄的秋露,寒气顺着门缝一丝丝往里钻。
柳明轩就是顶着这股寒气,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
他身上的刑部官袍下摆溅满了泥浆,靴子上还带着未干的湿土,整个人像是从一场苦战中脱身,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顾不上换下这身行头,一进院子便径直往静室而来。
阿丑在门外拦了他一下,只用眼神示意他动作轻些。
静室内,药气混杂着参汤的土腥味,浓得化不开。
魏渊刚被莫问扶着喝下半碗参汤,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却没能给他苍白的脸上带来半分血色,反倒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面色比昨日略好了一线,至少呼吸不再像破旧风箱那样嘶鸣,但眼下的青黑却更深了,像是两道抹不开的阴影。
看到柳明轩进来,魏渊原本半阖的眼帘掀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靴子上,没有说话。
柳明轩快步走到榻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将永宁镇的情况简洁地汇报了一遍。
“督主,隔离区已按您的指令建立。兵马司的人在镇子外围拉起了三道栅栏和警戒线,日夜巡逻,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镇上百姓的情绪极不稳定。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抬进隔离区,生死不知,又听闻死后连具全尸都留不下,要被集中焚烧,怨气很大。”
莫问在一旁听着,默默拧干一块热帕子,替魏渊擦去额角的汗珠,手上的动作轻柔,眉头却锁得死紧。
“昨日下午,”柳明轩的声音更低了些,“一个叫牛二的壮汉,家中妻子和尚在襁褓的幼子都被送进了隔离区。他一时冲动,借着酒劲,带着十几个沾亲带故的村民,拿着棍棒锄头去冲撞栅栏,嘴里喊着‘要死也死在一起’。被兵马司的巡逻队当场按倒在地,如今……扭送到了临时扣押点。”
柳明轩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魏渊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补上了那句最关键的话:“那个牛二,被扣押后一直在大吼大叫,说朝廷这是拿他家人的性命当试验品,说……说这一切都是京城里那个阉人的阴谋,要断了永宁镇的根。”
“阉人”二字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阿丑站在柳明轩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魏渊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明轩以为他已经睡去,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浑浊,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阿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在。”
“放了那个牛二。”
阿丑和柳明轩同时一怔。莫问擦拭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主子,”阿丑皱起了眉,上前一步,“此人情绪极不稳定,又是带头闹事之人。此刻放他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他若再煽动百姓,只怕会酿成更大的乱子。”
魏渊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柳明轩身上,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永宁镇那些绝望而愤怒的眼睛。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咳声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莫问连忙上前替他轻抚后背顺气。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将带着一丝暗红血迹的手帕攥进掌心,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堵不如疏。让他……去看。”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让他的眼睛,替孤……替我说话。”
一个时辰后,永宁镇隔离区那道用粗木临时搭建的栅栏门前。
牛二被两个身穿黑衣的影卫从扣押点带了出来,直接押送到了这里。
他一路挣扎叫骂,嗓子都喊哑了,口中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狗官”、“阉人祸国”、“还我婆娘儿子”。
他以为自己要被拉去杀鸡儆猴,眼中满是血丝和豁出去的疯狂。
然而,当栅栏门在他面前“吱呀”一声打开时,他所有的叫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被影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踉跄着踏入了那道生死之界。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人间地狱完全不同。
没有哀嚎遍野,没有尸积如山。
几十个病患被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的草席上,虽然个个面色灰败,气息奄奄,但身上都盖着干净的被褥。
几名穿着白色布罩衫、蒙着口鼻的医官正穿梭其间,有的蹲在病人身旁,用温水替他们擦拭身体;有的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勺勺黑色的药汤喂进昏迷者的嘴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医官,正蹲在一个不住发抖的老妇人面前,轻声问着话,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家的小孩。
不远处,几个同样穿着罩衫的杂役,正将熬好的大锅药汤一碗碗分发给尚能走动的病患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