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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渊靠在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手边那封信的边缘,信封的硬角硌得他指腹生疼,他却没有拆。

他只是垂着眼,将那薄薄的一片纸在指间缓缓地摩挲,仿佛想透过那层粗糙的纸面,去感知里面封存的字迹、墨痕,以及十几年前那个冬夜里,随之一同被封存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

莫问临走前,端着空药碗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他回头,昏黄的烛光勾勒出魏渊瘦削如山影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莫问跟了他这么久,却能从他过于平直的唇线和微绷的下颌上,读出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

他想说句“早些歇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此刻的魏渊而言,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将门轻轻带上,把一室的静谧与沉重,都留给了里面的人。

静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哔剥”声,和窗外廊下不知名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

那声音被夜色浸得透凉,钻进门缝,像一根极细的冰针,若有若无地刺着人的耳膜。

魏渊低头,目光终于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是内廷常用的贡纸所制,年深日久,边缘已微微泛黄。

上面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字,因执笔者力道不稳,笔画显得有些歪斜,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魏卿亲启”。

字的旁边,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斑渍,早已干透,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魏渊认得那是什么。

他也认得这字迹,即使疾病早已侵蚀了那具至尊之躯,让曾经能开三百斤硬弓的手腕再也握不稳一杆紫毫,可那笔锋里透出的急切、执拗,甚至是最后一丝不甘,依然像刀子一样,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狠狠刻在他的眼底。

院中石阶下,福安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还在微微发颤。

夜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阿丑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如一尊沉默的石像,身上带着比夜色更浓重的寒气。

他没有看福安,只是将一杯刚沏的热茶递了过去。

福安连忙接过,滚烫的杯壁让他哆嗦的手指终于找到了一丝安稳。

他捧着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静室里的那个人:“阿丑哥……这事实在是……小顺子那个不省心的,上个月就来乾元殿找过我,说他师父高望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就留了一句话——‘若有一日宫中或有变,便去翻那件旧棉袄的夹层’。”

福安喝了口热茶,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火气被压下去一些。

“我当时只当师父是老糊涂了,以为夹层里藏的不过是些养老的银两地契,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谁知前儿个,小顺子又哭着来找我,说那件破棉袄里,翻出来的不是银子,是……是这封信。信封上还染着血,他吓得魂都没了,连拆都不敢拆,更不敢留在身边,只能……只能交给我。”

阿丑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高望,那是魏渊还只是个小火者时,唯一给过他半个馒头的老太监,也是后来魏渊一手提拔起来的乾元殿总管。

高望的忠心,毋庸置疑。

“主子知道了。”阿丑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言语,重新退回了阴影里。

福安捧着那杯热茶,站在原地,感觉那点暖意怎么也驱不散从心底冒出来的寒气。

他只能等着,等静室里那个人,给他一个最终的判决。

静室内的油灯,灯花第三次爆开时,魏渊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指甲去粗暴地撕扯,那会损坏内里的纸页。

他只是用食指的指腹,顺着信封的封口,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将那层被胶水粘合的纸纹轻轻地、一层层地揭开。

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而专注,像是在拆一件绝世的珍宝,又像是在剥开一个尘封已久的伤口。

信封里,是一张被仔细对折的宣纸。

纸张抽出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陈旧墨香与干涸血气的微弱气味,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纸面已然黄脆,边缘甚至有几处被虫蛀出的小洞,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魏渊将它缓缓展开。

灯光下,那因握笔不稳而显得深浅不一、略带歪斜的墨字,终于呈现在他眼前。

只有短短三行。

“闻氏势大,恐非善类。朕体日衰,恐不及待执儿成人。”

“渊,汝可信。若朕有不测,护执儿……”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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