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只觉整个脑袋都在发烫，一把将面巾往上拽了拽，捂得更严实了，闷声道：“秋、秋秋你说什么呢！”

“都……是两个。”云漱秋说完，忽然觉得靠着的身子一僵。

她回头看了看，见江浸月已经把整张脸都裹进了面巾里，连耳朵都塞进去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她有些担心浸月会喘不上气来。

柏泠衫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哈哈哈……确实……有点像……”

“柏姐姐你！！”江浸月的喊声闷在面巾里，含含糊糊的。

云漱秋实在想不明白，便不再追问了，又靠了上去。

-

日头渐渐升高，沙漠里的热气蒸腾上来，连骆驼都走得慢了些。

柏泠衫望了望天色，指了指前方一处低矮的沙丘，“到那边歇歇脚，吃些东西。”

三人在沙丘背风处停了下来。

两头骆驼自觉地卧在沙地上，挡住了大半风沙，倒是天然的屏障。

她们便解了面巾，总算透了口气。

江浸月从行囊中取出馕饼和水囊，馕饼硬邦邦的，配着水勉强能咽。

“秋秋，吃这个脾胃受得住么？”江浸月递过去。

云漱秋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没事。”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倒像是在应付。

毕竟这半日里，内力一直压着心脉的不适，胃口也好不到哪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越往西走，那股不适便愈重了些。

旁边的骆驼低下头来，鼻子凑过来嗅了嗅她手里的馕饼，云漱秋直接掰了一小块递了过去。

骆驼张嘴便叼了过去，嚼得呱嗒呱嗒响，还拿舌头舔了舔云漱秋的手指。

“它……还想吃。”她又掰了一块。

“可别喂太多了，”柏泠衫道，“骆驼吃的是骆驼刺和干草，馕饼当零嘴行，多了可受不住。”

“骆驼刺……”云漱秋看了看四下光秃秃的沙地，“这里……没有。”

“不急，路上有。”柏泠衫咬了口馕饼，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再走一阵便能看到，矮矮的一丛，浑身是刺，骆驼最爱吃。”

江浸月也想喂一喂骆驼，掰了一块馕饼伸过去。

那骆驼看了她一眼，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

“它怎么就不理我呢？”她有些委屈。

云漱秋接过她手里的那一小块馕饼，递到骆驼嘴边，骆驼立刻欢快地叼了过去。

“可能……你手上……味道……不对。”她一本正经道。

柏泠衫靠在另一头骆驼身上，喝着水，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云掌门，你怎么跟牲口都投缘？”她打趣道，“蛇也喜欢你，骆驼也喜欢你。”

“嗯。”云漱秋点了下头，语气很认真，“浸月也……喜欢我。”

江浸月正喝着水，一口呛了出来。

这话听着又顺耳又别扭，她咳了两声，嘟囔道：“我哪里像动物……”

“像。”云漱秋望着她，“像……熟的虾。”

江浸月的脸腾地烧红了。

“现在……更像了。”

一百二十三次。

柏泠衫凑过来仔细瞧了瞧那张红彤彤的脸，挑了挑眉道：“还真挺像的。”

“才不是！”江浸月捂着脸，语气都急了，“准、准是日头太毒了，晒的！”

云漱秋微微一蹙眉，收起馕饼，伸手将她的手拉过来，五指嵌进她指缝间扣住，一缕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渡了过去。

江浸月一怔，只觉一阵凉意从掌心沿着经脉蔓延全身，方才那股子燥热登时散了大半。

她又惊又喜地望着云漱秋：“秋秋，好神奇，真的不热了！”

见她眉眼舒展开来，云漱秋又多渡了几分过去，自己也弯了弯唇角。

柏泠衫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眉眼更弯了些。

“秋秋，好了好了，凉快多了。”江浸月赶忙松开相扣的手，握着她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目光里带着些担忧，“别为这个费劲，都围着面巾呢，也晒不着。你再多吃些，方才没吃几口呢。”

云漱秋听话地又掰了块馕饼，慢慢吃着。

趁她们不注意，她从怀中摸出小药瓶，倒了颗回气丹，悄悄吞了下去。

歇够了，三人重新围上面巾，准备上路。

-

大漠的风吹过，卷起一阵沙尘，骆驼稳稳当当地踩在沙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骆驼真是好脚力。”江浸月感叹，“比马稳当多了。”

“那是自然。”柏泠衫道，“骆驼天生便是为大漠而生的，脚掌宽大，踩在沙上不会下陷；眼睛有三层眼睑，能挡风沙；鼻孔还能闭合，沙尘来了都不怕。”

“真厉害呀……”江浸月赞叹道。

“骆驼……腹中，”云漱秋忽然冒出一句，“分三室。”

“三室？”江浸月一脸惊讶，“当真？”

“当真。”她慢慢道，“书上写的……第一室……蓄食……第二室……腐熟……第三室……方才化食。所以它们……可以很久……不吃东西。”

柏泠衫啧啧称奇：“你们清虚派的藏经阁，什么书都有？”

“很多。”

江浸月来了兴致：“秋秋，藏经阁里有什么好玩的书吗？”

云漱秋想了想，认真道：“有。”

“什么书？”

“《论各地……蚂蚁……之区别》。”

柏泠衫和江浸月对视一眼，皆目露惊讶之色。

“蚂蚁还有区别？”江浸月起了兴头。

“有。”云漱秋微微颔首，开始慢慢道来。

两人都没有打断她，一个骑在旁边听，一个搂着她听，难得她说这么长的话，说得又认真。

“北地的……蚂蚁……体型大……颜色深……喜欢囤粮……巢穴……挖得很深……因为……冬日冷。南边的……体型小……颜色浅……不怎么……囤粮……因为四季……都有的吃。西域的……最特别……会在……沙子里……挖……很复杂的……通道……还会……把露水……存起来。”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会种……蘑菇。”

“种蘑菇？”江浸月瞪大了眼睛，“蚂蚁还会种蘑菇呀？”

“会。”她继续道，“把树叶……咬碎……堆在……巢穴里……叶子发霉……长出……蘑菇……然后它们……吃蘑菇。”

柏泠衫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什么书啊？你们师父怎么收来的？”

“不知道。”云漱秋微微垂眸，“师父说……天下学问……皆有……可取之处……都收着。”

江浸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藏经阁里岂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书都有？”

“有。”云漱秋很认真道，“还有一本……叫《百兽……便溺……考》……专写……各类禽兽……便溺的……形态……用途。”

柏泠衫差点从骆驼上摔下来：“这、这也收？”

“收……师父说……便溺……可入药……也可……施肥……是正经……学问。”

江浸月笑得前仰后合，搂着云漱秋的手都在发抖：“秋秋你别说了……我快要笑死了……”

柏泠衫也笑得直不起腰，半天才缓过来：“纪掌门这人……当真是个妙人。”

云漱秋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江浸月怀里，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沙丘。

大漠的风掠过，卷着细沙打在面巾上，热烘烘的。

天蓝沙黄，风卷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