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非的眼眶逐渐又湿润起来,哪怕再会谋算,他也终究还是一个小孩子,生活教会他在危机时坚韧,却没能教会他在平稳时控制自己的眼泪。
“啪哒——”
枝枝扑着翅膀落在碗碟旁,圆滚滚的身体一时没收住力,与茶杯发出一声清脆奏响。
小鸟才不管人类幼崽是不是又沮丧起来了,它只是觉得炒花生香香的,怕日后吃不到,又多啄了几颗,并且将剩下的一盘炒花生都藏起来。
体态娇小的彩鸾啄食花生米的动作尤为可爱,在啄食的同时瞅过殷非几眼,骄傲不屑地扭过脑袋,用屁股对着他。
好弱的小鸡崽,还不会说好听话,枝枝是不会给分花生的!
“啾——”一粒花生米差点掉到地上去,吓得枝枝急促地叫了一声,扑着翅膀去接。
一声清脆鸾鸣令殷非回过神来,怔愣地盯着和炒花生较劲的彩鸾,无法共情小鸟的备受宠溺,眼眶又是一热。
寒黎只去和掌柜商谈片刻,然而等她再回来时,就见小徒弟委屈地耷拉着眉眼,随时随地都能显露出几分警惕心思的眼睛此时正泪眼朦胧,细瘦的手掌紧紧掐住自己的衣袖,嘴唇下抿,鼻头微红,眼睫湿润。
当真是爱哭的可怜小姑娘,像只瘦弱又容易受惊的红眼兔子,连她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她双手抱胸斜倚墙边,也不出言打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徒垂泪。
但她并非是静默的雕像,而是在殷非眼里具有强烈存在感的悬顶剑,仅几息的时间,殷非的脑海里便褪去自哀的情绪,在寒黎挑眉含笑地视线下抬眼——
湿润的泪水尚且含在眼眶中,眼底却盛满空无一物的迷丧。
久久与垂首者对视,倒映命运千转。
叼着一粒花生的枝枝歪着脑袋,扑起翅膀飞向寒黎,被她随手接起,落爪在肩头。
流光溢彩的小鸟打破对视的静默,寒黎泄出一声轻笑:“你的眼泪,我见犹怜。”
“小女孩”的眼尾下耷,不自在地抿唇:“老师,我没哭。”
寒黎的笑意愈深,不甚在意地转过身去:“你说是便是吧,走了。”
她领着殷非采买了一些必需品,随后便来到镇里一件木匠铺内,准备订制一张新床。
此时的木屋内只有一张床,寒黎不打算模仿小龙女睡绳子。另外,她还需给枝枝再订制一个漂亮小窝。
店内的匠人正在细致处理木料,见有新客上门,才放下手中刻刀,笑着迎来:“这位道友很面生,是从外地来的吗?”
“订制一张新床和鸟窝,有什么推荐的木料吗?”寒黎的目光扫过架子上摆放的各种样木,百花齐放的属性看得她眼花缭乱,干脆直接询问匠人。
匠人打量一番寒黎和她身后闷不做声的小女娃,不急着推荐,而是开口问道:“道友落脚在何地?镇内还是镇外?”
殷非有些疑惑,不就是做一张床,还需要问落脚地吗?
“那边。”寒黎指去一个方向。
“原来如此。”匠人了然地点点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上侃侃而谈,“道友应该不知道,我们镇上将那座山称为翠屏山。翠屏山隶属于岐岭南支脉,灵脉虽秀却并不丰盈,木料最好是选兼有聚灵效果的水生木,以金辅之,暗合地脉......”
一边说着,匠人将合适的几款木料取出,两人以殷非听不懂的词汇商量许久,从木料选至辅料、配以新床的结构和模样阵法,才定下最终的方案。
方案定下之后,匠人便即刻动工,灵力精准地控制着刻刀在木料上划过,而进入状态的匠人神态凝肃认真,全身心沉浸其中。
寒黎侧目,见小徒弟肉眼可见的疑惑,开口道:“不必疑惑,沧澜界由人所建造的任何一样东西,无论是房屋还是沟渠,都暗含天地规则,此为格物之道,木匠也是其中之一。”
若非沧澜界审美统一喜欢有古韵且仙气飘飘的东西,天上飞行的仙舟便不一定是仙舟,也有可能是科技风的星际战舰。
殷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凝视匠人动作的眼里带着些好奇。
店内养的狸猫懒洋洋地从内间出来,几步跳到桌台上,圆溜溜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枝枝,开始磨爪子。
但磨归磨,狸猫应当是被教导过,并未真的去抓鸟。
枝枝仰着脑袋一瞥,才一阶的傻猫,高傲地跳到人类另一边的肩头去,愉快地抖了抖尾巴,绚烂的尾光令狸猫瞳孔微竖。
一猫一鸟暗潮涌动,不知为何,殷非竟看这只小胖鸟不太顺眼,正思索着猫和鸟会不会打起来,便见黎舟探手去挠了挠狸猫的下巴,令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黎舟的眼里含着真切的柔软喜爱,在彩鸾生气炸羽时又忙着去哄鸟。
呵,大忙人。
少年挪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到匠人的动作上来,潜意识里一个匿藏极深的念头却一闪而过。
他看我的视线,不及看那只鸟、乃至那只猫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