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离尼基弗尔稍远的桌上,一台机器滴滴作响,他立刻起身去看,背对着伊莱亚斯越走越远,“继续说。”
伊莱亚斯一鼓作气:“02没有死,教授,他是重聚的首席,托勒密。”
尼基弗尔的背影倏忽一抖,刚要点开仪器浮空电子屏的手指滑落,他没回头,在原地愣了半刻,再次抬起手,点开了仪器的分析报告。
“……你说他是托勒密,是有什么证据了吗?”尼基弗尔背对着他问。
“教授,您早知道托勒密是02,是吗?”伊莱亚斯沉声问。
虽然这样质问他的老师,让他很不是滋味,尼基弗尔跟着他来到黑河之后,从未隐瞒过任何事,不向着任何人,也从不提起02。
尼基弗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侧过身,把仪器的悬浮屏让出来给伊莱亚斯看,“我也是多问,看看这个吧,类蜥异兽的基因结构分析谱。”
伊莱亚斯抿了抿唇,功课不佳,他勉强能看懂一部分信息,“以巨型沙蜥为基础的一种改造异兽,尾有剧毒,舌有剧毒。在编纂基因后,增强灵活性,皮肤硬度大幅度增强,头骨分化成尖刺状突起,增强攻击性?”
尼基弗尔仅仅扫了一眼,就记住了这种异兽的谱系信息,又重新走回终端前,和伊莱亚斯面对面站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喟叹,又带着浓重的疑惑,“是02做的调整,你或许看不出来,但如果联盟得到了它们的基因信息,会怀疑是我做的。”
“……因为02对于基因的调整方式和您如出一辙?”伊莱亚斯茫然地问,这就触及他为数不多的盲区了。
尼基弗尔摇了摇头,把脏污了的眼镜摘了下来,忙着做实验,连眼镜脏了都没察觉,他在实验室转了一圈,不记得擦眼镜的试纸放在了哪里。
伊莱亚斯一直注视着他的老师,他觉得尼基弗尔是很高兴的,但也是悲怆的,谁会希望自己的学生死去?谁又会希望自己的好学生变成了嗜血疯子?
“他是在模仿我,模仿我的实验思路。”终于,尼基弗尔像是放弃了寻找擦镜纸,径直坐在了终端前,摘掉眼镜后,眼圈下青黑一片,他揉了揉,想要把酸痛揉碎在眼眶里。
“有一天,我叫02陪我在温室里给实验用的植物浇水,那时候实验室的进展很不顺利,我开玩笑似的,说自己像是历史中的天文学家,在探寻奥秘的路上一往无前,却在最后被发现,提出的理论是错误的。”
“无论是地心说还是日心说,最终在未来被证明不够正确,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太阳也只是太阳系的中心,那他们所为之付出的一生又算什么呢?”
伊莱亚斯呼吸一滞,难怪02会起了个天文科学家的名字,让联盟猜不到究竟是什么来路,“那02怎么回答的?”
“他、他说——”尼基弗尔双手轻轻搭在两膝上,认真地回想,“他说正因为有了托勒密,这个世界才开始讨论自我和宇宙的关系,他既是无与伦比的智者,亦是纷争的开始。”
伊莱亚斯哑然,半天说不出话,原来02想要成为智者,也要做这个世界纷争的源头。
那个年轻科学家不知在何时生出来足以吞没世界的野心,促成了重聚的诞生。
“伊莱,我不是刻意瞒着你,它是我偶然在一个午后,突发奇想的抱怨。他放在了心上,而我当作了茶余饭后的闲聊。”尼基弗尔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异兽的数据,我不会承认托勒密就是02的。”
“那您怎么想这件事呢?”伊莱亚斯右手握着左手,掐着的左手食指有些发青。
“我……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伊莱,死人不配有很多的想法,我希望我的想法能少一点,能做的事情能多一点。”尼基弗尔用力掩面,“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曾经也是把他当成亲儿子的,我不知道。”
做了一辈子实验的尼基弗尔,没什么兴趣爱好,没什么朋友,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最好的,一个最差的。
伊莱亚斯从不逼问一个人的选择,也无法掌控任何人的思想,只说:“如果未来,牧烽火求助您,我还是希望您能答应。”
尼基弗尔蓦然抬头,目不转睛地打量伊莱亚斯,一种不详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为什么是牧烽火?”
伊莱亚斯收起盘着的两条腿,正经严肃地放在客厅地上,“因为您是我们黑河的杀手锏。对异兽的特效药物,也麻烦您继续研制,不过呢,现在当务之急,是您要去睡个好觉。”
尼基弗尔失笑。
“不然我就派拉季米尔来替您强制关机了。”伊莱亚斯一本正经地说,指了指数台发出微弱噪音的仪器,“人不是机器,需要休息。”
“好吧,伊莱。”尼基弗尔摆摆手,示意伊莱亚斯该挂电话了,面前的年轻人不是一个好学生,那又如何呢?
只有在学校的规则体系中里,“好”学生才能成立,一旦这个体系被破坏,被老师和学校完全掌控的体系尽数崩坏,在课堂上的优异表现、完美的试卷和老师的交口称赞,也变得虚无了。
尼基弗尔忽然想,那次实验事故之后,伊莱亚斯有没有被德萨责罚呢?他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