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弗尔的终端很快被接通。

传来的声音很疲惫，教授在无人的摩西城里待了这么多年，忽然冒出了整个黑河的人，他一时被人流掀起的嘈杂声灌倒，手足无措地把自己锁在了实验室里。

实验室里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实，大家都知道黑河的科技树点得很高，但几乎没有人来过摩西城，更没有人见过实验室，也不清楚究竟是谁主导了黑河各式各样的实验。

送来的异兽样本都是残肢断体，尼基弗尔着急忙慌地把隔离器皿搬了过来，拉季米尔忙得不可开交，他只得一个人干苦力活。

比起相对平坦的诺亚，摩西城是一个高低错落的溶洞，穿过诺亚城，来到的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区域。随后地表高高隆起，多次转弯后，把地面拱成一个弧度优美的山峰。靠近黑河河流的崖岸被水流侵蚀，被打磨成了刻面锐利的断崖。

在此起彼伏堆积的断崖的高处，就是尼基弗尔的实验室。

即便摩西城里人满为患，尼基弗尔也能在一个远离人群的高处躲避好奇的人群。

伊莱亚斯的终端通话请求让尼基弗尔搭在分析仪器上的手轻轻一颤。

“教授，”伊莱亚斯顿了顿，“您还好吗？”

尼基弗尔被忽然弹出的伊莱亚斯的影像打断了实验，下意识把手套一脱，但不知是不是出了太多汗，手套牢牢吸附在五指上，竟然半天都扯不下来。

“没什么好不好的，还是老样子，拉季米尔没空来烦我了，清净。”

伊莱亚斯嘴角弯了弯，耐心地等着，瞥见尼基弗尔的白发乱糟糟地混杂在黑发里，像一团冬日麦田里的残茬。

“咦，三号实验室里的仪器，您搬过来了？”伊莱亚斯在终端里东张西望，发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设备。

“嗯，分析异兽的基因信息需要这些，跑上跑下太麻烦了。”

伊莱亚斯真挚地眨眨眼：“辛苦您了，老师。”

尼基弗尔很是受用地哼了一声，随即开始抱怨：“但黑河的基因分析仪器不精准，有相当的误差，而且分析谱系需要时间。”

黑河的条件有限，仪器也落伍，只有联盟能快速且稳定地做整套实验分析。

他慢慢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时间不多了。”这一歇，尼基弗尔才发觉腰酸背痛，他确实有些累了。

伊莱亚斯垂眸，在短短的凝视中，他发觉尼基弗尔脸上的皱眉愈来愈深。

桌上的器械摆得整整齐齐，分成了三个区域，每个区域都要进行不同的研究，实验室不止一个，黑河却只有一个尼基弗尔，艾丽娅有时候会来辅助教授做些实验，但真正能帮上忙的，是一整个团队。

科学实验是一个团队努力的成功结晶，这点谁都知道。

“再着急，您还是得抽出时间来休息。”伊莱亚斯微微低下头，一时说不出口，02还活着……要告诉教授吗？可他迟早会从异兽的基因数据中察觉到蛛丝马迹的。

尼基弗尔微微偏了偏头，察觉伊莱亚斯走神的模样和以前上课心不在焉时别无二致，一眼就被人瞧出有心事。

他心口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想到当年给众多学生上课时的情景。

那是他开设基因生物课程的第三个年头，02以研究生一年级的身份进入他的课堂，02是个无可挑剔的、绝顶聪明的学生，不仅在课堂上会举一反三，课后学习也比别的学生努力。

而伊莱亚斯是过来旁听的，平时很忙，却不知道忙什么，本可以不来的，毕竟他不是尼基弗尔的正式学生，但伊莱亚斯非要来，来的时候总是很累，昏昏欲睡。

为了不被尼基弗尔在课堂上丢粉笔头，伊莱亚斯偷摸坐在最远的位置，这样尼基弗尔扔东西丢不准，不知道课上的内容听进去多少，要真听进去了，恐怕也不会炸了他的实验室。

尼基弗尔的学生众多，但炸过他实验室的仅此一位。

后来伊莱亚斯主修能源动力、机械，和尼基弗尔说几乎是毫无关联，可尼基弗尔时常还梦见满地玻璃渣的实验室和躲在桌底狼狈又无辜的年轻捣蛋鬼。

要不说好学生都是类似的，坏学生总是给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呢？

“你的样子很像来上课的时候，走神又欠揍。”要不是终端的全息投影，尼基弗尔很可能走上前给伊莱亚斯弹一个脑瓜蹦。

伊莱亚斯咧嘴一笑：“没有经常走神吧……”

“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尼基弗尔问，“目前的情况，还能有什么更坏让你魂不守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