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遗迹深处，同样的实时影像被放大投影在一个圆型冰洞的中央。

这是一个异常宽阔的竖井似的冰封洞穴，直径约二十米，在圆形的边沿摆满了各式的培养装置，泡在其中的，竟然都是形似刚出生时婴儿大小的人造胚胎。

散发着荧光的绿色培养液灌满了足有两米多高的圆柱形培养器，培养液中漂浮着成百上千条的脉络连接着婴儿和培养器的两端，像脐带，又像是傀儡的牵线。

时不时，“婴儿”周遭冒出细小的气泡，又或是，轻轻颤动，引起微绿的波澜起伏。

环形的投影屏凭空悬浮，一个瘦削的背影行销独立。

他被一张巨大的白色长毛毛毯笼罩其中，长毛毯从右肩头裹到左腋下，又从腋下穿过，反拢回肩头。

厚厚的毛毯像是什么动物的皮草，和他的瘦削形成巨大的反差，毛毯仅仅是搭着，似乎就快要压垮他的背脊。

宽阔巨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庞，看不清样貌，仅有被未被覆盖住的左肩头畏惧寒意似的微微颤抖。

“厚毛毯”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着四面向中心围拢的投影屏，凝视着影像中的猛犸象奔腾着掀起风沙尘土，嘶哑号角。

在没人见到的厚实的脖颈皮毛背后，闪烁着一道蓝色光带，那是它们的控制器，也是不幸生物的命运咽喉。

他从厚毛毯中伸出瘦削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腕，抽出一块平板终端，并不重的平板玻璃让他手腕上的青筋崩起，上面显示着各式复杂的数据。

“应激值78%，还不够。”他轻声哼着什么歌，毛毯的悬空部分跟着轻轻摇曳。

“临界值85%，马上就要濒临崩溃了吗？好脆弱的史前生物啊。冰川的厚度不够折腾，黑河嘛，塌了正好，下面到底藏着什么呢？伊莱亚斯，你到底从亚特兰蒂斯上偷走了什么？”

戏剧性地哀叹了一声，此情此景，他无故想起来了一出人类戏剧，但他又想不起那浮夸的辞藻来，人类的戏剧，向来是无痛呻吟的东西。

“控制生命，”他又把实时影像转向天空，联盟的战斗机列队飞行，他轻轻抬手，跟着飞行的路线滑动着手指。

洞顶洒下一道微弱的光，恰巧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他像被日光烫伤似的，收回了手。

“真有意思，可真无聊。”

说话间，影像中硝烟弥漫，是联盟再次进行了火力攻击，厚毛毯似乎对这种无意义的挣扎感到了厌倦，转身离去。

“好冷啊。她会不会不习惯呢？”

他自言自语着，迈着疲惫又拖沓的步伐，长长的拖尾铺了一地，在剔透带着冰裂的厚厚冰面上，像一团移动着的暴雪风团。

“践踏吧，破坏吧，无辜的怪物——”声音渐渐远去，他的身影没入此起彼伏的冰层。

“喂，艾丽娅，地面什么动静？！”

随着一声大喊，拉季米尔气急败坏地拨通了艾丽娅的终端。

黑河的顶开始疯狂震动快半小时了，那星河顶肉眼可见地上下左右摆动，简直要塌了啊！没人管管吗？！

艾丽娅在那头没吭声，拉季米尔一路小跑着，摩西城地势起伏不定，跑一圈跟登山似的，累得要命。他快速地钻进一处隐秘的石窟，这是他们临时的指挥所。

刚钻进去就见到了一屋子的人，拉季米尔气不打一处来，“霍克，丽贝卡，你们也在？！在终端里一声不吭的，干嘛吓唬我啊！”

丽贝卡摇头，表示她没这个意思。

“什么情况？”拉季米尔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霍克指了指石桌上的实时监控示意拉季米尔自己看地面定点安插的监控，“见过吗？”

“我去，什么东西？大象？恐龙？”拉季米尔瞪着眼珠大叫，好几天都没睡，他本就深凹的眼眶更是像在眼眶里挖了个坑，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跟镶进去似的。

“昨天重聚派异兽来，本想从里面把我们逼出去，实际上我们还有摩西城，现在他应该知道我们往更深处躲了。”霍克休息了一阵，脸色好转，声音都清亮了许多。

丽贝卡接着说：“所以换了一种战略，既然内部击破行不通，他依旧选择从外部暴力毁坏。”

霍克：“他们还真不怕把联盟招来？”

“那怎么办？”拉季米尔问，“联盟的火力呢？”

艾丽娅担忧地摇头：“联盟这些年几乎不用任何导弹，无论多轻型都会对地面造成冲击。地面还有矿场，现在导弹的冲击加上巨兽的猛攻，石廊通道迟早会坍塌的，矿场也不保。”

拉季米尔又问：“伊莱亚斯呢，他怎么说？”

艾丽娅：“他和秦岱在一块，在空中的指挥机上，似乎和牧烽火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他没法回来。”

“靠，”拉季米尔一拍桌子，“什么人啊，牧烽火他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伊莱亚斯监护人了吧？”

在座的本来只有霍克被蒙在鼓里，现在多了一个丽贝卡直面伊莱亚斯身份的真相，霍克不仅气色好了，脸色也好了，扬眉吐气，拖了一个人下水就不用一个人承担了。

但丽贝卡完全理解不到被拉水鬼的感觉，只是问艾丽娅和霍克，“现在黑河都炸锅了，为什么首领大人还不回来，还有谣言说他丢下黑河跑去联盟了，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怕是很难……呃，蒙混过关。”

能让向来直率的丽贝卡说出“蒙混过关”四个字来，在场的三位知情人士不约而同羞愧地移开了目光，不得不说，丽贝卡的接受能力比霍克强多了。

丽贝卡抓了抓略显凌乱的盘发，“你们干嘛都不说话？！”

“这事儿吧……”拉季米尔这这这了半天，没这出个下文。

霍克挠了挠脸颊，提出疑问：“闹得有点太大了，本来是伊莱亚斯本人也就算了，但他就这么和牧烽火，唉！咱们黑河倒不是什么迂腐的地方，可问题是……他们能接受得了吗？”

“接受不了吧。”丽贝卡说。

她面如土色，看了看艾丽娅，又盯着拉季米尔，心想除了伊莱亚斯，你们就没什么别的要交代的了吗？

比如大姐头又是何方神圣？拉季米尔又是哪位高手？现在她看谁都疑神疑鬼的，黑河人才辈出也不是这样辈出的。

霍克难得露出没信心的表情，“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