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霜之后,冬天就真的来了。
早上起来,地上白茫茫的霜一天比一天厚。清泉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指在霜上画画。她画过太阳,画过花,画过骏言,还画过一只长了四只脚的猫。骏言每次都说“像”,虽然那只猫看起来更像一只长了胡子的土豆。
“骏言哥哥,今天画什么?”清泉蹲在地上,手指悬在霜面上,还没想好。
骏言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画只兔子。”
“兔子怎么画?”
“先画一个圆,是头。再画两个长耳朵。”
清泉照着画,画了两个竖道道。又画了眼睛,点了两个点。画完仰脸看骏言:“像吗?”
骏言看了一眼那个长了兔子耳朵的圆球,说:“像。”
清泉满意了,拍拍手站起来,去吃饭。
泽宇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兔子”,哈哈大笑:“这是兔子?这明明是个长了两个棍子的馒头!”
清泉瞪了他一眼,跑过去拉住骏言的手:“骏言哥哥说像!大哥说的不算!”
泽宇笑得蹲在地上,晚星拉了他一下,小声说:“别笑了,清泉要生气了。”
“我没生气!”清泉跺了一下脚。
“你看,她说没生气。”泽宇笑得更欢了。
清泉气鼓鼓地跑去吃饭了,骏言跟在她后面,经过泽宇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泽宇赶紧收住笑,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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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天冷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清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围巾是晚星那天借给她的,后来温雅琴也给清泉织了一条,大红色的,毛茸茸的,绕在脖子上像一圈小火苗。晚星也有一条,是粉色的,两个人并排走,一红一粉,很好看。
“冷死了冷死了。”泽宇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走路像只企鹅。
“快走,回家烤火。”晚星拉着他的袖子,加快了脚步。
清泉走得不快,她喜欢在冷风里慢慢地走,看自己呼出的白气。她呼一口气,白白的雾在面前散开,又呼一口,又散开。
“骏言哥哥,你看,像不像烟囱冒烟?”
骏言看了看,说:“像。”
“你的呢?你呼一个。”
骏言呼了一口气,白雾比他大,散得也快。
“你的烟囱比我大。”清泉说。
骏言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嗯”了一声。
清泉又呼了几口,觉得好玩,一路走一路呼,呼得嘴巴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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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堂屋里的火盆已经生好了。
温雅琴每天下午都会提前把火盆烧起来,等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暖烘烘的了。清泉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她的脸一下子就暖了。
“妈妈!我回来了!”清泉跑过去,蹲在火盆旁边,伸出手烤。
“先去洗手。”温雅琴在厨房里喊。
清泉跑去洗了手,又跑回来蹲下。骏言已经蹲在旁边了,手里拿着火钳,在拨弄炭火。泽宇和晚星也围过来,四个人围着火盆,像四朵向日葵。
“今天吃什么?”泽宇问。
“烤糍粑。”温雅琴端着一个竹篮走出来,里面放着一个个白白的、圆圆的糍粑,是昨天张奶奶送来的。
“哇!糍粑!”泽宇眼睛亮了。
清泉还没吃过糍粑。她在孤儿院的时候,冬天只有稀粥和窝头,从来没吃过糍粑。她看了看竹篮里那些白白圆圆的东西,伸手戳了一下,硬硬的。
“妈妈,这是什么?”
“糍粑。糯米做的,烤软了蘸白糖吃,可香了。”温雅琴把糍粑一个一个放在火盆边的铁架上,排成一圈。
清泉盯着那些白白的糍粑,看着它们慢慢变软,表面鼓起来,像一个个小包子。她咽了一下口水。
“还要多久?”
“急什么,等着。”温雅琴笑了,在旁边坐下,拿起针线筐。
清泉急,但她没催,就蹲在那里盯着糍粑看。骏言用火钳把糍粑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烤到。
“骏言哥哥,你吃过糍粑吗?”清泉问。
“吃过。”
“好吃吗?”
“好吃。”
“比红薯还好吃?”
骏言想了想:“不一样。红薯甜,糍粑不甜,要蘸白糖。”
清泉听了,觉得糍粑好像更厉害——还要专门配白糖,红薯都不用。
泽宇在旁边等不及了,拿火钳戳了一下糍粑,戳了一个洞,里面的热气冒出来,白白的,软软的。
“还没好,别戳。”温雅琴说。
泽宇把手缩回去,但眼睛还是盯着糍粑不放。
晚星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白糖,打开放在桌上,是提前准备的。
“晚星姐姐,你还带了白糖?”清泉问。
“嗯,我怕你们家的不够吃。”晚星笑了笑。
清泉觉得晚星姐姐真好,什么事都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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糍粑终于烤好了。
温雅琴用火钳把它们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糍粑烤得外面焦黄,里面软乎乎的,一按一个坑。清泉拿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敢拿稳。
晚星把白糖碟推过来。清泉学着骏言的样子,把糍粑掰开一小块,在白糖里滚了滚,放进嘴里。
糯米的香味在舌尖散开,白糖的甜味慢慢化在嘴里,软软的,黏黏的,嚼了嚼,越嚼越香。
清泉眼睛亮了:“好吃!”
她又掰了一块,蘸了白糖,塞进嘴里。
泽宇已经吃了两个,嘴巴上粘了一圈白糖,像长了白胡子。晚星看见了,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他。泽宇接过来擦了一把,又递回去。
清泉吃了半个,觉得有点腻,不蘸白糖了,吃原味的。原味的糍粑没那么甜,但米香更浓,嚼在嘴里有一种淡淡的甜味,像小时候吃过的某种东西,但她想不起来了。
“骏言哥哥,你蘸白糖吗?”
骏言点头,在白糖里滚了一下,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清泉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糍粑递给他:“我吃不下了。”
骏言接过来,几口吃完了。
清泉靠在骏言肩上,把手伸到火盆旁边烤。火盆里的木炭烧得红红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堂屋里暖烘烘的,糍粑的香味和炭火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好闻。
“妈妈,你小时候也吃糍粑吗?”清泉问。
温雅琴放下针线,想了想:“吃。外婆冬天也烤糍粑给我吃。”
“外婆?外婆在哪里?”
温雅琴愣了一下,说:“外婆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
“比县城还远。”温雅琴没有多说,又拿起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