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白练。
引仙水榭中一片忙乱,龙图残军留在仙侣庭院和花月别院阻拦追兵,李璘与苏十三娘只带领了手下精锐退到引仙水榭,大事不可谋举,唯有退走方能保全性命。
夜晚的水榭一片安静,满湖莲花在风雨中随狂澜摇动,雨水如跳珠,砸在莲叶上,叶心蓄满水珠,根茎紧绷弯曲,在将要折断之时忽地滑进湖中,溅起的水花无声破灭。
苏十三娘心中涌动着深重的不安,剩余精锐不到五十人,身上个个挂彩,士气是永王领江南四道以来最低落的。
唐军中莫名混入了一群武力高强的江湖人士,身手卓绝之外更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有此一行人相助,唐军如虎添翼,在击败他们后,这群江湖人士不知为何没有赶尽杀绝,反而四散离开,杳无人踪,也不知是否有人随着他们混入了引仙水榭。
仙侣庭院一战,两人几乎耗空了所有内力,若是有刺客在此埋伏,苏十三娘不敢想他们是否还能顺利退到岭南。
这密集雨声愈发大了,一片雨幕垂挂在天地之间,看不清前路。
永王李璘也不见平日的冷静,他失魂落魄望着门外的夜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何时,收拾细软财物的细碎声也消失了,夜色深沉,风声呼啸、雨声滔滔,又仿佛鬼哭狼嚎,催人索命。
这雨……
苏十三娘敏锐觉察到不对,廊下的几盏残烛在风雨中艰难摇曳,被风吹得只剩米粒大小,又顽强地不肯熄去,微弱的火苗几经扭曲,慢慢平静下来,向上释放出冷淡、惨白的光。
也映出了站在中庭前的一个身影。
一身黑衣,脸覆狰狞面具,手持双剑,身形看不出是男是女。而此人身边,倒了一地的尸体,雨水混合着血水流入水榭湖面之中。原来漏夜没有声响,是此人无声无息暗杀了几乎近一半的精锐。
黑衣人面具下的双眼似一点寒星,又仿佛幽冷火焰在静静燃烧,一片森然的杀意。苏十三娘心中恐惧大增,不由自主大喝:“有刺客!护驾!护驾!”
一时之间狂风大作,吹灭几盏灯火,剩余的精锐聚集到苏十三娘身边,将他们护在身后,但苏十三娘明显能感觉到他们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是面对无法战胜对手的恐惧。
黑衣人不为所动,举起手中双剑,身形如电,直杀入护卫永王夫妇的精锐中来!
其人手中两把长剑剑气横流,身法宛如迅电流光,刹那之间剑气形成一团风切入人群,寒光乍现,直如阎王催命!只在瞬间,黑衣人已经突进到了廊下,靠得最近的两个精锐一声闷哼,还未有血液蔓延,人已重重砸在了中庭,激荡起浑浊的水花。
黑衣人抬头,双眼中寒火幽然,又仿佛有一声冷笑传来。
自地狱传来!
苏十三娘来不及深思,提剑护住要害。此人虽使双剑,却并非七秀弟子,招式也看不出是何门何派,而江湖中闻名的刺客门派也并非以用剑为长。她心中暗呼“糟糕”,只凭借本能扯住李璘往回廊两边退去。
那黑衣人双剑舞动,横劈!上挑!斜刺!撩带!回旋!跳斩!每一次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每一式杀招都能带走一个精锐性命,绝不拖泥带水,简洁而没有丝毫滞涩,是杀人剑!
杀人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黑衣人面对四面八方的攻击,毫不防守!双剑指天斜地,任凭敌人的剑锋在身上割出了数道伤口,而剑气一往无前只向前劈去,正前方的人吸入剑气风暴里,尽皆殒命,剩余精锐被杀的胆寒,不由自主后退几步,而现在只剩下三两人还围着苏十三娘和李璘。
战局一时僵住,他们不敢靠近黑衣人,黑衣人一步一步靠近,脚步声清晰可闻,苏十三娘等人心脏不由自主随着“咚”“咚”“咚”跳动——那是被恐惧攫取了神智的味道。
“砰!”
黑衣人右手的剑承受不住剑气,炸裂开来,四散激射而出,插入门扉、廊柱,好似流星灿烂,更有一片碎片擦着李璘的脖颈飞过,毫厘之间便要血溅当场!
苏十三娘一掌推开李璘,断剑碎片嵌入灯笼之中,此时风静,昏黄的烛光幽幽映亮浓郁的雨夜。
黑衣人浑身湿透,手中长剑淋漓的血意融在雨水里。周围倒着一地尸体,脚下一片血水,分不清是此人身上流下还是死亡的精锐流出,亦或者两者皆有。
四周无言静默,脑后风声袭来,黑衣人也不回头,把断剑随手向后掷出,只听一声闷响,有砸地之音传来,苏十三娘看得分明,偷袭之人的身体被短剑牢牢钉在柱上,早已咽气。至此这整座引仙水榭之中,除了永王夫妇,已再无幸存者。
雨声潇潇,风声潇潇。这是江南暮春第一场暴雨,彻底洗去了寒冬凛冽的气息。
黑衣人望天,雨水顺着面具淌进衣服。
天地之间一片寒索。
黑衣人一声狂笑,闭上眼睛,血气涌动,举起剑,指向永王夫妇。这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劈开雨幕,截断了李璘和苏十三娘的未来!
*
这安静又嘈杂的大雨,洗净了行宫中曾经存在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