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仙水榭中满地尸体，一片狼藉，李璘和苏十三娘已经永远沉眠在湖面之下。黑衣人凝视着湖面一会儿，缓缓抬手取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温柔又苍白的芙蓉秀靥，是长歌温玉。

她的唇色微微泛白。

在刚才的袭杀之中，她并非没有受伤，而雨水还在不断地带走她的体温。她把面具别在腰间，仰天深吸了一口气。

【你心里的风，停止呼啸了吗】

她对自己轻声说。

【那些朝堂争斗、派系之别、投鼠忌器、不得不能为、不得而为之，理智让你在今夜之前有所顾忌；而最终今夜之后，无所顾忌。所以，你心里的风，停止呼啸了吗】

在不知名的地方，沉默的小女孩睁着眼睛，眼珠如墨浓黑，没有一丝情绪，无悲无喜、无言无语，静静地看着她。

温玉忽然感到疲惫。

廊前摆了一把椅子，想是宫人在混乱之中来不及搬走遗留此处。温玉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端坐在椅子上。她怔然望着帘外雨，听雨声自檐上流过，雨珠断线一般落下，在昏黄的烛光中又像是银线串珠，又像是琉璃坠落，果真是江南绝景，唯春可见。

她的双眼像是氤氲了烟雨，如浓黑的水墨无声散开。

风声渐缓，烛光逐渐安定下来，几盏灯笼在雨夜中轻柔燃烧，悄悄映亮了回廊。雨丝一片朦胧，似真非真，也幻非幻。

此间人非，相望江南。

温玉把长剑随意搁在椅子旁边，湿透的黑发还在往下滴水，躁动的气血慢慢平复，她只是看着雨幕一片缠绵，像是女子在伤心低泣，哀婉凄绝，慢慢闭上了眼睛。

碧潮回春泛，听雨檐廊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燃尽，蜡泪流淌，天际蒙蒙泛白，笼罩在一片不知晨昏的明昧中，让人分不清是白日还是傍晚。雨势并未见小，只是水榭湖中的莲花已见一片分明。

冷绿色的叶，颓圮红的花。

四处弥散的水雾。

她应该做过一个梦。

少时生活在梦里，竟像是谎言那么鲜艳。

母亲李意自小长在长安，在父亲温知涯缔结婚约之前，从未离开长安一步，当然也未曾见过江南缠绵的烟雨。温知涯为朝廷官员，在江南各州县轮转上任，李意随着温知涯加入长歌门，自也随温知涯前往任上。

她很喜欢江南的雨，那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景致。

温玉记事得早，她在回忆中，父母总是琴瑟和鸣。春日下雨时，父亲公务无事，也总是会陪伴娘亲听雨。那时她还是一个早慧且无忧的小女孩，她也总是趴在娘亲的膝上听雨。

那是仅有的、温柔的、令人眼含热泪却捉不住的回忆。

后来她跟随李青莲先生学习，不能再随着父母前往任上，温知涯和李意驻守太原之前，曾与她约定，击溃叛军后，一道至钱塘西湖听雨赏莲。

这里不是钱塘，这整座水榭之中的莲花已被剑气摧折，满地残荷碎叶。这也许是听雨最好的时机，但她却没有心力再往那深深的江南而去。

断肠春色，仍在江南。

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虚无从内心深处泛起，却找不到根源在哪里，捉摸不透，只剩下巨大的回响幽然不绝。

天色看似将明。

*

她睁开眼睛，从回忆中醒来。

天地之间的风声静止，只有雨声沉默流淌。天色大明，仍有一层岑然的昏暗压在远处的山上、水上，既黑又灰，又有一种奇异的透亮迫面而来，浑然不散。

她在这里枯坐一夜。

雨声中有细微声响，帘外朦胧，声响细细，仿有人至。她仰头，凝望着那永不停歇的大雨。所有的一切真相，被从天而降的雨水冲散，不留一丝痕迹，只剩下空洞的风声，于无声处，再次响起。

温玉捡起剑，抬手覆上面具，渐渐走入难以分明的雨中。

于是那背影，也在雨中被模糊，徒留一声幽冷的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