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雨，一直没有停歇。于是路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在这暮春的季节里，纷纷到屋檐下躲雨去了。

张良乘坐一辆马车，慢慢从街道上驶过。檐下滴雨，串成珠帘，若是在安静时刻观雨，也不失为暂得浮生半日闲。

他掀起一侧竹帘，正在查看大街上的情况。目前为止，这连绵的大雨暂时还未有涨潮的迹象，城内看着也没有被淹没的情况，这表示新郑的排水系统还在正常运作中。

城中暂时无事，他便要去新郑城外的溱水、洧水看看情况。马车在石板上叩出“哒哒”声走过长街，张良往左一瞥。

雨水汇聚成丝线，从房檐洒落，如同一面帘幕轻轻垂下。有风吹过，竟也掀起了这片丝雨如梦的帘幕，让他看到了一个碧衣女子。

她端正坐在檐下，脚边放着一把青竹伞，正在往下滴水。店家的半幅竹帘垂下，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能看到红唇殷似海棠。

这原本只是很寻常的一面，甚至不会多引起他半分注意。但是张良心有所感，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正在注视他。

而后她移开了视线。

这种感觉给他一种熟悉感，但他并没有停留，马车仍在继续向城门驶去。

很奇怪、非常奇怪。

转过街角，前方传来嘈杂之声，马车也随之停下。

张良掀开车帘一看，前方正有两个店家在吵架，旁边是翻了的平板车，地上一地碎裂的酒坛陶片，有浓烈的酒香扑来。看着两个人都是在运酒，却不知为何相撞，以至于产生了口角。

看着这两家人一时半会儿吵不完，旁边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张良想了想，对着车夫道：“我自己前去，你绕道过来。”

“诺。”

车夫应答一声。

张良便取了一把伞走下马车，往城门走去。

这场雨，似乎在下尽春时的最后一场雨。浓烈、凄迷、绵绵细密，也像是谁在伤心流泪一般，不可断绝。

他打伞绕过旁边吵架的店家，继续往前走去。

雨水击在伞面上，有节奏地敲出韵律声。他走过这条街，又转入下一条街，心中默默计算着到达城门的时间。

这条街上，除了他，空无一人，周遭也只有雨声密密。

世界一片安静，雨水砸在伞面上，规律急促，飞溅开来。他转了一下伞，雨水顺着伞檐流下，他抬起伞——

朦胧的天地间，缓缓走来一个碧影。她举着伞，仍旧看不清面容，只是从前方走来，不曾为谁停留，又从他身边路过。

两道人影即将交错而过。

张良往左看去。

那缥碧之衣的女子，抬起了伞面，露出了真容。

或许当下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她——

美。

这是人类对于一个美的客观存在，最为直接的感受。

她双眼氤氲水墨，红唇不点而朱，肤光堆雪砌玉，一颗泪痣悬在左眼角，也像是雨水在容颜上轻轻点过。

她看起来不是此间人。

而后，这碧影向他看来。

她不带一丝情绪，正如每个人人生中会有无数萍水相逢的路人。无需认识、无需了解，就只是每天擦肩而过，不会产生任何有所注定的“交集”——

是路过，也错过。

在这凄清的雨天中，她宛如江南的梦境走过人间。她的唇角有神秘笑意浮现，又继续往前行去，彻底消失在雨幕之间。

张良不由得停下脚步，往后看去。但那一道缥碧之影，早就行踪渺渺，不知何迹。就好像是，方才真是一场幻觉。

而张良若有所思皱眉，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遇到过这个碧衣女子。

*

这碧衣女子漫无目的，继续往前走。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就只是在这暮春的时间里，不带任何目的，也不带任何思绪，往前走。

江南听雨，雨声缠绵。

她只是慢慢往前走，随意在街上穿行。路过了正在吵架的酒家，也路过了空无行人的街面，只是顺着内心，捕捉那一缕，冥冥之中，已经再也无法触及的情绪。

江南逢烟雨，檐下听声眠。

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仿佛是新郑的士宦人家，其府上大门写着“韩”字。

里面嘈杂声隐隐，仿佛又有谁在不安的密语。而她也只是路过，全身心地沉浸在烟雨蒙蒙中，并没有注意里面的动静。她在想着往事，也在想着方才遇到的那个人。

是张良。

那么她是谁呢？她在问自己：我是谁呢？

她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她是谁，无需确认。

韫玉生辉，万琢成真。

谓之温玉。

她想起，新郑城外是溱水和洧水，其上想必也有野荷罢。虽无雨打残荷之趣，但或许过滤了这世间一切杂音，也许那雨声，会让她真正回到江南。

温玉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