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便穿过城门，到达了溱水河畔。

溱水河畔这里甚至还修建了几座六角亭，用长廊连接起来，想来是城中哪个贵人一时兴起，在这里踏青所建。

倒是方便她躲雨。

温玉于是缓步走到廊下，将伞搁置在脚边，望着这一片河水出神。

溱水之畔，生满辛夷。这茂密的辛夷与其他藤木交缠在一起，又爬上了六角亭和长廊的边角，更有一些树木旁逸斜出，遮住六角亭，又穿过廊檐，倒是制造了好一副私密空间。

难怪每逢上巳节，郑国的青年男女都喜欢在溱洧河畔踏青取乐。这河畔的野生辛夷，河中的芬芳荇草，皆可赠予心上人。投之辛夷，赠以荇草；溱洧涣涣，观乎勺药。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望着将天与地连接在一起的雨丝，沉思。

但是没多久，一道声音传入耳中，打破了这安宁的境地。

温玉强行从回忆里拔出，蹙眉。四处看了一看，正是前方数十米处六角亭传来的声音。

那座六角亭，掩映在林木之中，又为旁逸斜出的藤木缠绕，几乎看不清。是以何时有人过去，她竟也未察觉。

这倒不是她想偷听，实在是她耳力太好，即便不是她故意想听，但是那话语也仍然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那是一个女子伤心欲绝的诘问之声。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我告诉给你的消息出卖给别人了？”

对方被她语气问得一窒，而后又笑道：“是又如何？”

那女子反而被这句话逼得一窒，不能出声。

那男子毫不反悔：“只是因为你实在太不谨慎，叫旁人听了去，怎么能说是我出卖的？”

那女子气急：“你这样害我全家，对你又有任何好处？”

“谁说是我害了你全家？”那男子似乎逼近，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记清楚，是你技艺不如人，因而失误，得罪了明珠夫人！你既然得罪明珠夫人，那便也是得罪了大王，也别怪姬无夜大将军对你家下手！要怪便只怪你自命清高自傲，目外无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传来，那男子气急败坏道：“你打我！”

原来是那女子反手便打了男子一巴掌，语气之中除了哀伤欲绝，更有一丝决断：“好，很好，原来是我所托非人。”

她仿佛是气到极深之处，语气也不免带上了深深的怨怒。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哈哈，终究是我看错了人！”

“我原本以为，是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竟也没想到，原来是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还道新郑便与卫国不同，桑叶如沃，而氓已无，便再也不会有这二三其德之事！我却还是被人负了！”

“你与我订立婚约，本该一体同心，你却要为姬大将军马前卒，二三其德！二三其德！”

那男子似乎被她一巴掌打蒙了，半天未曾反应过来，愣愣地听着这女子说话。

那女子似乎擦尽了眼泪，冷冷地道：“郑淇，你我婚约，到此为止。这场错误，今天也该结束了！是我瞎了眼，当初我奏《鹿鸣》，你竟也对此曲有所感悟，我原本以为你不是庸人，一直要让阿父与你家缔结婚约，全是我错了！”

那女子冷冷地抛下这句话，有布料擦动的声音，脚步急促。而那男子回过神来，竟追在她后面，道：“你以为与我断绝婚约，就能救你家人？你别痴心妄想！”

那女子没有回答，走得越来越快，上了马车就往新郑城去了，而那男子一直淋雨前追，让她停下，却只见马车溅起水花，一骑绝尘，连说话声也淹没在这雨声之中。

温玉转头回来，那男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看不清，她听了这一场吵架，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大抵男子皆是这种人罢。负心薄幸，二三其德。一个女子一生之中若是遇到这种人，只怕真是错付了终生。只是这女子还足够清醒，在还未酿成更大的错误之前，立刻斩断了这段关系。

但是关系立刻斩断，情感却不是一时能够马上斩断。且这男子辜负她、出卖她，为了换取前程，她恐怕是要回去寻找方法如何避免最坏的结局。

她能够做到吗？

那座六角亭中，已经没有人影了。就只有风声穿过，寂寞寥寥。

温玉又将心思转回现在。

溱有洧之，涣涣水兮。

溱水河中没有野荷，只有荇草。那荇草也没有到开花的时候，只有圆圆的茎叶在河中支出，随着风雨飘摇。

这场雨……

她又听到了脚步声。这脚步声带着特定的节奏，不疾不徐、不骄不躁走过来，鞋底踏过雨水，水珠溅起落下，清晰地砸出“啪嗒”声。一个人的步态与惯用的节奏，若非刻意训练，几乎是不可能改变的。

于是，这意味着——

温玉闻声往右看去，有个青衫少年，正举着伞走来。他似乎在查看溱水的情况，由远及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涨潮的地方。

而后，他慢慢向着长廊走来。

温玉只是默然移回了目光，是张良。

思绪不由自主想到昔时与张良初遇的场景。

小圣贤庄，落花时节。这是她与张良第一次遇见，现在想来，并不是张良与她第一次初见。

就如同此刻，她也有些感慨，这是她与张良第一次遇见。事实上，她对张良的遇见，从她的视角来看，这也并不是第一次遇见。在更早之前，有一些相遇就已经在注定之中写好。

因在短短一日之内，她和张良遇见了三次。但是从拥有记忆的程度来看，这像是意昔月曾经告诉她的——

一个莫比乌斯之环。

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无解的莫比乌斯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