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模样在她面前几乎成了重叠的幻影,她看不清楚真容。但这熟悉的、清朗的、让她几乎不能认错的呼喊声,给她充满了纷繁记忆的大脑注入冰水。
“咔嚓!”
面具终于承受不住激烈的战斗,崩碎一地,露出温玉苍白的面容。她的左眼有一滴泪流下,更让眼角的那颗泪痣,凄绝哀伤!
她听到了耳熟的声音,她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崩碎的面具被她的内力一激,纷纷四散射入林木、土地。那提着风灯过来的少年,身形敏捷,旋转如鹤,躲开了这四散的碎片,最终落到温玉的面前。
是张良。
张良与她靠得极近,近到她能看见张良的瞳孔泛着隐隐的灰蓝光芒,像是倒映了深蓝的夜幕——
也近到她在那双瞳孔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浑身是血——
温玉伸手触摸一下脸颊,眼中好似有泪流下。她的手臂流血染红了手指,在脸颊上擦过,留下几点嫣红的痕迹,远远看来,确如她流出了血泪一般。
也许这一面,不该见。
温玉恢复瞬间的清明,连同狂暴的剑气也一起停歇,她手中的剑“当啷”掉落在地,这满地的尸体、飞溅的血液,而她也一身是血,看起来像个恶鬼。
她低笑一声。
那种低落的情绪如形随形,不曾退去,她感觉到深深的疲累。内力仍在经脉之中狂暴游走,无法控制。
但此处无琴——
温玉身体一倾,将要倒下——但她没有倒下,张良手臂一抬,风灯落地,瞬息接住她,同时手指搭在她手腕之上,发现她全身忽冷忽热,很不对劲。
“温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我……想起了一些旧事,因此心魔丛生,内力失控。”
温玉的语气听起来还很清醒,但是看着她凄艳的形容,便知她已经无法自控,张良沉声道:“你看起来很不好。”
温玉疲惫笑笑,道:“是的,我很不好,这非常不好。”
这是温玉首次表露自己的脆弱,也是不得已之下表露自己的脆弱。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渐渐低沉,几不可闻,双眼几乎接近合上——
连呼吸也近乎于没有。
张良一惊,唤道:“温先生!温先生!”
连声呼唤之下,温玉终于睁开眼睛,低声道:“我在。”
但也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又没了声息。
张良忽然道:“若是无法调理你体内冲突的内力,你是不是会死?”
这清晰的声音仿佛破开重重迷雾,驱散她大脑之中的幻象。温玉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尽是一重重幻影层叠涌起,看不清张良在哪里,她试图分辨,发现徒劳无功,最终只是沉默着地点了一下头。
自学会《剑意八变》,祛除了体内的阴阳幻毒,也让她的内力继续增长。但是与高收益相伴的是高风险,《剑意八变》是绝顶的武学心法,若是平常她神志清明也就罢了,而当她没有气力去控制心法的运转,那么带来的反噬也是双倍的。
比如此刻,温玉明知尽快找到琴并运转天音知脉调理内息才是紧要,但她现在的状态委实支撑不了这一系列复杂的决定与动作。
很快,她发现自己身体一轻,视野之中出现一个后脑,竟是张良将她背了起来。温玉额头不小心磕到张良的后脑勺,发丝垂下与他的头发交缠。
张良虽与温玉相识没多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控的模样。他环视周围一圈,立刻做出了决定,道:“此处并非疗伤之地,我先带你离去。”
也不知温玉是否答复了,张良将她负到背上,提灯离去。
一路前行,后背的人气息越来越微弱,张良甚至能感觉到她体内狼奔豕突四处流窜的内力不受控制。他也能感知到,温玉全身都在颤抖,她在运转心法尽力控制自己的内力,但是成效不大。
张良对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有些心惊的。他知温玉并不是个普通人,虽平时看起来如君子之器,隐藏着的还有亦疏亦狂的游侠意气,更有自己的一套人生信念指导,并且不像个会失控的人。
但是张良也不知道她竟然内心有如此隐痛,这隐痛几乎要断送她的性命!
若是她死了……
那种奇怪的、不适的感觉又出现,若是她死了,他以什么身份自处?也许彼此之间,可称得上一句朋友?甚至于知己都未曾算得上。
但是一想到她可能会死,那种感觉,实在是——
这很奇怪,这太奇怪。
“我要如何救你?”
温玉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趴在张良背上,头颅轻轻靠在他肩上,闻言不知为何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原来……”
“什么?”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道:“我师门有一门心法,名为天音知脉。须得以内力击琴,方能发挥作用。”
“但你现在的状态并不能击琴。”
她又笑了一声,做出了一个轻而易举的决定:“所以,你会击琴吗?”
“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