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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白日参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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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望侯低声重复一遍,指尖轻叩檀木扶手,节奏缓慢慵懒,眼底兴味渐浓:“倒是稀奇。本侯从前竟不知,阴鸷狠戾的施筠词,还有这般拿捏人心的本事,能把一个人磨成你这副模样。”

景澈无视他话中的嘲讽讥讽,只是垂着眼,死死盯着脚下冰凉的青砖地面,目光凝滞执拗,似是想将坚硬石板看穿一个窟窿。

良久,他哑声开口,嗓音粗粝如吞碎沙:“他的尸体,在哪?”

“烧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描淡写,不带半分波澜。

景澈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爬满细密血红,灼灼怒视着高位之人。

宁望侯坦然迎上他眼底的怒意,不躲不避,唇角勾起几分玩味的笑意,一字一顿,清晰残忍地再度重复:“施筠词的尸骨,早已焚为灰烬,寸骨无存。”

胸腔剧烈起伏,心绪翻涌滔天。景澈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绷得紧绷欲裂。

极致的愤怒、悲恸与压抑反复拉扯。

须臾,他重重阖上双眼,紧绷的指骨缓缓松开。再睁眼时,眼底汹涌的血色已然褪去大半,不见暴怒,不见悲戚,只剩一片死寂彻骨的平静,宛若死水无波,再无半分涟漪。

“烧了……”

他低声复述,身躯剧烈震颤一瞬,随即迅速平复如初。

这份死寂的平静,远比方才的崩溃大哭更让人心悸。那是掏空了所有情绪、碾碎了所有执念后,仅剩的一具空洞躯壳,徒留呼吸,再无灵魂。

宁望侯微微眯眸,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不对。

若真是悲痛欲绝、彻底绝望,此刻该是嘶吼质问、歇斯底里,哪怕是拼命反扑、鱼死网破,都合乎情理。

可他太静了。

静得诡异,静得清醒。

“你心底终究是不信?”宁望侯试探开口,淡淡补道,“那具尸身的衣物配饰、随身信物,样样与施筠词吻合,错不了半分。”

这话终于撬动了景澈的死寂。

他慢慢抬眸,泛红的眼窝早已哭干,再无半分泪意,只剩刺骨寒凉的清醒。

“侯爷。”

字字自齿缝间碾轧而出,语调冷硬,沉定如石。“你见过施筠词杀人吗?”

宁望侯骤然一怔。

景澈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目光澄澈坚定,声音安静却极具分量:

“那样的施筠词,怎么可能这般轻易死去?”

宁望侯缓缓挺直脊背,目光沉沉,紧紧锁住他的双眼,沉声追问:“你什么意思?”

“除非他自己心存死志,主动赴死。”景澈字字笃定,毫无半分动摇,“否则,这世间无人能杀他。”

他撑着冰冷的椅沿,凭借残存的微弱气力,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虚浮,微微打颤,可他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坦荡,不见半分卑微怯懦。

“他绝不会狼狈死在荒郊,更不会任由自己曝尸荒野、任人亵渎。”

宁望侯默然良久,眼底神色明暗翻涌,变幻不定。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意里藏着几分欣赏,几分讶异:“你这般笃定,本侯倒是真的对你越发感兴趣了。”

景澈拖着虚浮的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步履踉跄飘摇,身形单薄瘦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步步坚定,再度站回宁望侯面前。

“侯爷,你在骗我。”

他抬眸,直视对方眼底深处,洞穿所有伪装:“即便他真的重伤垂危,你也绝不会轻易焚掉他的尸骨。”

嗓音愈发清亮,裹挟着彻骨的冷意,句句戳中要害:

“你需要他。你需要施筠词这颗头颅,向朝堂请功,震慑朝野上下所有蛰伏异动、蠢蠢欲动的势力。你舍不得让他化作一捧飞灰,你把他藏起来了,藏在只有你知晓的地方。你只想让我死心,让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让我沦为一条无主可依、落魄流离的丧家之犬。”

宁望侯脸上一贯从容掌控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虚弱不堪、堪堪立稳的少年,心底竟莫名窜起一丝细微的寒意。

景澈再度往前逼近半步。

哪怕身形、气势、地位尽数悬殊,可这一刻,宁望侯竟下意识微微后靠,褪去了全然的掌控姿态。

“可惜,侯爷不懂他。”

景澈嗓音低沉,眼底却翻涌着滚烫执拗的火光,字字铿锵:“施筠词是蛰伏噬人的毒蛇,可他这辈子,从来不会断尾求生、潦草落幕。”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笔直,稳稳指向宁望侯的咽喉,目光锐利逼人:

“所以,告诉我。侯爷,你把我的施筠词,藏去了哪里?”

整间书房彻底陷入死寂,空气凝滞沉重,压得人呼吸微窒。

良久的静默过后。

宁望侯忽然放声大笑,低沉的笑声由轻及重,愈发畅快,回荡在空旷书房之中,带着全然的赞叹与快意。

“好!好得很!”

他抬手指着景澈,眼底闪烁着奇异的亮彩,满是赏识:“施筠词倒是养了一条最忠心、最通透的好狗。”

景澈不为所动,依旧一瞬不瞬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笑意。

宁望侯渐渐收敛起畅快笑意,神色恢复从容,缓缓坐回主位,指尖轻点扶手,不再刻意隐瞒,坦然直言:

“你猜对了。施筠词的尸骨,本侯从未焚烧。”

紧绷到极致的脊背骤然松弛,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景澈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凝滞的呼吸缓缓平稳,苍白死寂的面容上,终于缓缓透出一丝鲜活人气。

他抿紧双唇,静静静待下文。

宁望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缓缓开口:“只是他此战重伤,伤势凶险危重,生机渺茫,能不能撑得下去,尚且未知。”

他微微顿声,语气添了几分玩味:“不过世人常道,祸害遗千年。”

景澈重重吐出一口郁气,笼罩周身的浓重阴翳,终于散去大半。

宁望侯缓缓起身,踱步走到他身前,静静打量他苍白孱弱的模样,片刻后,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难得温和。

“景澈。”他嗓音温沉,意味深长,“本侯,倒是当真有点欣赏你了。”

景澈抬眸,坦然与他对视。

宁望侯俯身,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颌,拇指微微用力摩挲,凝视着他眼底不曾熄灭的执拗火光,浅笑着道:

“你不必过度忧心。施筠词对你,素来有几分不一样的情分。有这份牵绊在,他断不会轻易赴死。”

“西凉蛮夷之人本就命如野地荒草,碾不碎、踩不死,烧不尽,韧得惊人。何况是他?此人狠戾入骨,执念缠魂,一身獠牙深埋血肉,哪会这般轻易被人拔去爪牙,草草殒命?”

景澈呼吸微微急促,凝神细听,不肯错过一字一句。

“你也不用急着去寻他,当务之急,是好好养伤。”

宁望侯缓缓松开手,温声叮嘱,

“如果你再倒下,施筠词可就真的要断尾求生了。”

景澈抿唇颔首,重重点头。漆黑沉寂的眼底,历经大起大落,终于重新燃起灼灼生机。

宁望侯看着他再度挺直的脊背,眼底的兴味愈发浓郁,淡淡开口:“你暂且留在侯府安心休养,但凡所需,皆可开口,本侯尽数应允。”

说罢,他转身落座,指尖轻点额角,目光再度探究地落在景澈身上:“现在,你可以告诉本侯。你这般舍生忘死、步步入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书房寂静无声,唯有指尖叩击扶手的轻响,规律绵长。

下颌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景澈缓缓抬手,虚虚覆在方才被触碰的位置,随即垂落手臂,五指悄然收紧成拳。

“为了什么?”

他低声重复四字,嘶哑的嗓音早已褪去颤抖,只剩沉静坦荡。抬眸望向高位之人,方才重燃生机的眼底,此刻又是一片澄澈荒芜的平静。

“侯爷以为是为何?”

宁望侯看着他沉静无波的眉眼,轻笑出声,语气笃定又似随意揣测:“为情。”

景澈亦微微勾唇,淡淡摇头:“不,为命。”

宁望侯眸底精光乍闪,忽而朗声大笑,痛快击掌,毫不掩饰心底的赞许与激赏:“好一个为命!”

景澈垂眸静立,默然不语。

畅快的笑声渐渐平息,宁望侯敛去笑意,神色添了几分郑重,缓缓道:“本侯亦是这般认为。施筠词,是西凉最后的獠牙;而你,是他手中最致命、最不能舍弃的筹码。你二人命运纠缠,死死绑定,要么一同焚骨成灰,湮灭于世,要么并肩浴火,绝境重生。”

“皆对,亦皆错。”

景澈轻轻摇头,抬步上前一步。身形单薄,气场却丝毫不弱,铿锵落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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