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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白日参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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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一个‘理’字。”

宁望侯眉梢轻挑,带着几分玩味:“哦?说来听听。”

“侯爷围剿他、诛杀他,因他是西凉余孽,是敌国罪臣。”景澈条理清明,坦荡从容,“家国对立,各为其主,这是国仇,是公理,无可指摘。”

“可你利用我、拿捏我,步步设局,将他逼至绝境,连他的生死都要拿来算计博弈、当作棋子摆布。”

他眼底再度翻涌执拗坚定的火光,字句掷地有声:“这,便是侯爷的不是。”

“歪理。”宁望侯轻笑驳道。

“是天理。”景澈断然打断,目光灼灼,坦荡无惧,“施筠词欠我一条性命,我欠他一场公道。这笔恩怨纠葛,未曾两清之前,普天之下,无人能动他分毫——即便是侯爷,也不行。”

“即便他是祸乱朝纲的千古祸害?”宁望侯微微倾身,饶有兴致地追问。

“他纵是滔天祸害,也该由我亲手了结。”

景澈直视他眼底,眸光澄澈坚韧,褪去所有脆弱茫然,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

宁望侯静静凝视他良久,细细掂量着这番话里的赤诚与偏执,书房再度归于静谧。

半晌,他缓缓笑开,叩击扶手的指尖慢慢停下,语气彻底松弛,没了先前的步步紧逼、层层试探:

“好。你说是天理,那便是天理。”

他慵懒靠向椅背,眼底满是兴致:“本侯倒要好好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将深陷地狱、满身罪孽的施筠词,硬生生拉回人间。”

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景澈紧绷的脊背全然放松。他深吸一口气,敛尽周身锋芒,对着宁望侯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坦荡。

“多谢侯爷成全。”

“无需多礼。”宁望侯随意挥手,语气温和,“安心养伤即可,凡事有本侯在。但凡所需,随时来寻我。”

语罢,他起身走近,抬手轻轻拍了拍景澈的肩头,温声嘱咐:“好好歇息,莫要思虑过重,耗损心神。”

景澈身躯微僵,转瞬便从容放松,垂眸谢恩,而后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门扇轻合,细响落定身后。

穿堂夜风卷过长廊,裹着庭院草木浸了整夜的湿凉,漫上衣衫。景澈脚步在青石台阶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他抬手,重重按在剧烈搏动的胸口。

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壁,滚烫执拗的执念几欲破肉而出。无关狂喜,无关惊惧,只剩一场豪赌过后,近乎刺骨的清醒。

宁望侯留了他,许了他一线余地。

施筠词尚在人世,只剩一缕残息悬在生死边缘。

两股截然相悖的洪流在五脏六腑里对冲碾压,闷得人腑脏俱颤。初春夜风寒凉,浸透单薄衣料,指尖一寸寸僵冷。他背靠着冰凉朱红立柱,紧绷多日的筋骨骤然脱力,顺着柱身缓缓滑入长廊阴影,侧脸埋进臂弯。方才在人前死死绷直的脊背,终于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怕前路杀机四伏,怕方才差一步便满盘皆输。

他赌赢了。

凭着那套旁人听来荒诞执拗的“天理道义”,赌赢了宁望侯转瞬而起的欣赏与纵容。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夕片刻的安宁。

那条蛰伏的毒蛇未死,一旦睁眼归来,等待他与施筠词的,依旧是步步杀机、四面围堵的死局。

“施筠词……”

他低声呢喃这三个字,指节抵紧眉心,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惶然。

良久,他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衣摆浮沉。

他没有回侯府备好的客房,循着模糊记忆,一步步走向府邸最深处、无人问津的僻静角落。

荒草萋萋,覆满青石。一口枯井静静卧在月色之下,井口幽深漆黑,吞尽所有微光。

景澈侧身落座井边,不看井下无底幽暗,只抬眸凝望漫天清寂夜色。

夜空澄澈,星子疏落寥寥。

恍惚间,旧影叠上心头。曾几何时,也是这般静夜星空,那人立在身侧,抬手指点星河,轻声告诉他何为破军,何为摇光。

“那是我的故乡。”

彼时少年声线极轻,克制温柔,却滚烫似火,牢牢烙印在景澈心底多年不散。

夜风微凉,青苔沾湿指尖。景澈仰颈望月,单薄的脖颈在清辉下绷出一道脆弱孤峭的弧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起落无声,止于身侧。

宁望侯温沉低雅的嗓音,漫过晚风落下:“本侯便知,你不会安分待在房里。”

语气从容笃定,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景澈未曾回头,眸光依旧凝于深空,只低低应了一声:“侯爷。”

衣料摩挲轻响渐近,一抹阴影覆落周身。宁望侯在他身侧落座,石阶微沉,发出极轻的承压声响。

两人隔一臂之距,同对一轮冷月,默然无言。

许久,宁望侯低低笑叹一声,声线淡如夜风:

“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像他。”

景澈眼睫微颤,绷至极致的心弦骤然松了一寸。他缓缓侧首,终于望向身侧之人。

月色温柔洒落,宁望侯手肘轻撑井沿,微微侧颜含笑看来,眼底清浅平和,不见半分朝堂杀伐戾气。

景澈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躬身一揖,语气诚挚沙哑:“多谢侯爷成全。”

月光描摹着宁望侯凌厉柔和的侧脸线条,他眸底笑意浅浅敛去,只剩一片沉静渊深。

“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人站在本侯面前,同你一般执拗,说世间万事,总得讲一个理字。”

他轻轻嗤了一声,似自嘲,似追忆:

“那时本侯只觉迂腐可笑。如今方知,唯有这般冥顽执拗、认死理的人,才配以命殉心、以命守义。”

景澈喉间微哽,无言地倾身揖了一礼。

宁望侯静静看着他,眼底赏识愈浓,并未阻拦。

少年敛衽直身,衣袖随动作轻扬,即便历经炼狱磋磨,身姿依旧清挺孤直,自带风雪不摧的风骨锋芒。

“难怪施筠词那般护你。”宁望侯缓缓颔首,笑意真切,“不卑不亢,有情有义,最难得能看透人心、赌准人性。风骨极佳。”

景澈垂眸,不骄不谦,声线平稳轻缓:“侯爷过誉。他当年,也曾一剑穿我心口。”

宁望侯闻言一怔,须臾朗声大笑,夜风都被这坦荡笑意拂动:

“正因如此,才最难得。”

他起身负手,立在井边与景澈并肩。晚风猎猎,吹散少年发间湿凉,单薄身形立在月色荒井之间,孤挺如竹。

宁望侯侧眸看他,笑意渐敛,沉声发问:

“他伤你至深,你却甘愿以命相护、以命相托。即便他侥幸存活,依旧是世人唾弃、阴鸷狠戾的毒蛇。你就不怕来日伤愈归来,反被他再度反噬、万劫不复?”

晚风拂动衣袂,簌簌轻响。

景澈抬眸,坦然迎上宁望侯探究的目光。漆黑瞳仁澄澈透亮,清晰盛着一轮冷月,干净、坚定、毫无退缩。

两两相望,月色凝静,晚风停歇。

良久,景澈缓缓垂眸,一字一句,沉稳落地:

“所以,求侯爷,予我一点时间。”

宁望侯眸底笑意彻底深彻,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应声干脆:

“好。”

语毕,他转身离去,白袍翩跹,身影在皎洁月色中越拉越长。

风里遥遥落来一句轻缓似玩笑、又似暗藏提点的低语:

“临冬寒夜最是难熬,少年人,莫要再以命博弈。”

景澈垂落眼睫,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浅淡而寂然的弧度。

他轻声应答,恭谨清明:

“晚辈,谨记侯爷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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