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无边无际的雪。
低沉乌云下方撕扯着漫天白絮,呼啸北风刮到脸上,连睫羽都被染上一层冰霜。
祝与同低估了此地的贫瘠与苍凉,出了城门,往河间去的路上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辽阔天地,半点别的色彩都没有。要不是她方向感比较好,早已迷失在雪地里。
马儿跑了许久,前方才终于看见一杆靛青色的旗,原来是个乡野酒肆。
马儿长嘶一声,在酒肆门前停住。酒家听见动静出了门,忙来牵马。祝与同瞥了眼屋后马厩,发现里面已经有了八匹健壮良马,配的都是崭新的鞍鞯。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随即掀开了厚重布帘。狭窄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风雪呼啦一声灌了进来,众人全都望向她。
屋里这一行人衣着不显,穿的都是普通冬袄,戴着帽子,腰间别着武器。八道视线凝在祝与同身上,那温度竟比屋外北风还要凛冽些。
她视若无睹,挑了个边角空位坐下。对面那人相貌平平无奇,盯着她瞧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耳边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似是谁人的刀剑缓缓离鞘。酒家见势不对,都不敢前来看茶,只把妻儿往厨内推,自己堵在内厅门边,冷汗直冒。
“店家,上茶。”祝与同蓦然出声。
店家迟疑诶了一句,紧张屏息拎了壶茶来,晃荡叮当地倒了杯在祝与同眼前,随即飞快缩回后厨去了,回转时露出后背,一人猛然起身,拔刀出鞘,还未来得及动作,两道剑锋将其拦下。
一道来自祝与同。
一道来自于对面那人。
“坐下。”那人吩咐道。
手下称是,低头收刀回鞘。
店家吓得屁滚尿流。后厨叮铃哐啷一通响,又传来吱呀一声,想来是人已从后门跑了。
祝与同微愣,没料到眼前这人是领头。对方出剑时气势不容小觑,她顿时警惕后撤一步,背脊紧贴着门口布帘。
此处空间狭窄,且对面人马众多,若爆发冲突肯定不利于她,但她有所预感——眼前这群人或许正是情报中所说的鬼狐狸!
那必然不能放过。
对面之人轻叹口气,长剑收回鞘中,周身杀意却如重山叠着巨浪般压迫而来。祝与同看见他抬手,一股熟悉气劲在他右掌凝聚,竟是枯荣掌!
祝与同从未体会过这般可怕的威慑感,恐怕连尹秋月都不足以与眼前人相比。她骇然盯着他面貌,这张平平无奇的相貌甚是年轻,比孟怀舟都大不了多少。
而他的手……
祝与同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她飞速后退,撞开了厚重布帘,来到屋外空地。
不料身后又传来一声马蹄嘶鸣,一位老者恰好赶到。老人须发皆白,腰间佩戴着一柄沉重的刀。
祝与同认识这把刀。
七刀堂堂主乌承山年轻时闯荡江湖,曾多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的第一把刀斩断了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的手脚,他被抓进牢狱百般折磨,那把刀也不知所踪;他的第二把刀阉了三个欺凌妇女的土匪,他将刀卖了二两银子赠于那女子,可女子最后还是投了河;他的第三把刀杀了一名贪官,第四把刀砍了人贩……
直到他三十五岁那年,被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算计,落入绝境,硬生生砍断了第七把刀才杀出一条生路来。在此之后,他便定居沧州,创立七刀堂,只做些小生意买卖,不再管武林江湖事。
乌承山下马,上前一步。
祝与同联想起唐晚之前的怀疑,便也瞬间与他拉开了距离。岂料乌承山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随即朝门内道:“放过她,我才会把东西交给你。”
那人左手挑起布帘,右手掌中气劲仍然未消,未应声,似是在权衡乌承山提出的条件。
“可你本来也是要死的。”
鬼狐狸首领的声音不如面容平庸,温和澄澈似春水,说出的话却比雪还要凉。
乌承山漠然道:“那就看看,我死了你能得到什么。”
随即他猛然咳嗽了起来。
“你…”祝与同见他捂着嘴,指缝中淋漓漏下殷红,有些皱眉。正欲上前,却被乌承山摆手劝退。
“我尚有力气与你一斗,但你今日约我来此,也不是来取我性命的吧?”
乌承山走向鬼狐狸首领,从怀中掏出一物,掷给对方。
“滚,就当这小女娃没来过。我还有三俩月的命,足够助你完成大事。可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你看看会有谁认你手中这枚印章……”
他越咳越凶,几乎要把脏腑都咳出来,腰都折进了雪地里。
鬼狐狸首领收下印章,在手中把玩一阵,视线往祝与同身上瞥了眼,随即笑了。
他右掌再次动作,祝与同忍不住喊道:“小心!”
可他所使的并非江湖人闻之色变的夺命杀招,而是一股暖如夏日烈阳般的气劲,携带着蓬勃生机一掌拍进了乌承山后心,老人苍白虚弱的脸瞬间有了血色,破洞般嘶哑沉重的呼吸也渐渐缓和。
只过了三息,乌承山便止住了咳嗽,只是依然蹒跚伏地,没能及时从雪地里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