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气氛一时紧张，老人周身展露的杀气让五人心神一凛。

罗灵岫及时圆场：“乌堂主，我们追查吞天会一案只是为了抓出利用邪功为祸江湖之人。前辈昨日义助，从鬼狐狸手下救了蝉衣，又提供了线索给我们，但——”她语气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露出犹疑神色。

乌承山知道她想说什么。

老人有些疲惫：“七刀堂在沧州只做些小买卖，就算抄了满门也抵不过擘海宗在鄂州半个月的营收。我是习了枯掌，你们大可昭告天下，若有那正义之士来找七刀堂麻烦，想来我那群弟子也不会傻到躺着挨打，我都说了，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罗灵岫有些尴尬：“我不是这意思……”

乌承山这样的态度，其实和之前被发现投靠了吞天会的那些小门派一样，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七刀堂一没钱财，二没名声，弟子也寥寥。

就算乌承山习了枯掌这个消息被曝出，于当今武林这滩深沉江湖水而言，恐怕也只如一粒沙尘飘落水面那般毫不起眼。

“你真的不在乎吗？”祝与同忽然道。

“那你现在出门，去和你弟子坦白。”

老人不可置信地抬眼望过去。

“你不敢去，那我去。”她自顾自起身。

“站住！”乌承山重重一拍桌子。

他牙关咬得死紧，脸色又青又白，瞪着她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

乌承山指着她的鼻子，手抖得不像样。

“昨日你好像是要在你弟子面前坦白，怎么今日又不想了？”

昨日境况，乌承山若当着自己弟子的面使出枯掌，便是坐实了偷练邪功的名头，可以光明正大惹得七刀堂弟子质问，进而断绝关系，一拍两散。

却被祝与同阻止，遮掩了过去。

“是我不想吗，你昨日既然假惺惺不愿点破，今日又为何咄咄逼人？！”

气得老人破口大骂。

“那前辈您前天既然递了拜帖，有事相告，今日又为何吞吞吐吐，不愿意说了？”

祝与同反问。

“……”乌承山深吸一口气。

半晌过去，他终于道：“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很喜欢帮人打抱不平。后来居于沧州一隅，也并未改掉这个臭毛病。”

“我遇见的事情太多了，可我也明白，不是所有罪孽都能得到报应，但……”

老人的目光移到一旁的木架上，那里摆着一把刀。

是他用过的第七把刀，原先是把长刀，如今只剩下一半。

“至少被我碰上的事，一定要有个结果。”

乌承山语气很沉，坚定到甚至有些执拗。他已经很老了，可眸中闪动的火依然旺得吓人。

“这么说来……你手中的线索其实无关吞天会，只是你早些年遇到的一些事情？”祝与同反应过来。

“哼。”老人冷冷轻嗤了声：“难道与你无关，你便置之不理了吗？那可要叫你失望了，我手中的不少案件，还真就与你有关，与青崖间有关。”

“不止如此——”他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还有琅嬛阁、擘海宗……以及巫山唐门。”

唐晚脸色变了变：“怎么还有巫山唐门的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手里有巫山唐门做过的错事吗？”

她是唯一不信乌承山所言的人，而罗灵岫、墨清江甚至祝与同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谓名门大派，怎么会没点秘密和阴私？

乌承山瞥了唐晚一眼，从她尚年幼的眉目中分辨出了唐翊的影子。

“你分得清什么是对错吗？”老人道。

唐晚像是被挑衅了一般，涨红了脸，只道：“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乌承山蹒跚站起，打开了博古架上一方暗格，从中取出一沓沓陈旧的纸张。“你觉得他不是罗江春那样的人？不是墨知余那样的人？不是祝青峤那样的人？”

老人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些小辈，最后回到唐晚身上，语气有些自嘲。

“还是说……不是像我这样的人？”

唐晚欲上前夺过乌承山手里的“罪证”，不料老人并不相让。即使乌承山已经老到快病死的地步了，唐晚想从他手中抢东西也还是艰难。

“我并不放心将它们交给你们。”

乌承山道：“只是我大限将至，此物如果落到我那些弟子手中，也不过是徒增他们的烦扰，还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看向祝与同：“青崖间已灭，你是祝青峤的后人，按理说是最需要这些东西的人。你想为青崖间翻案，想招兵买马重建青崖间，这些名门正派的把柄合该你用。”

祝与同却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意动。

“但我一直在关注你，自义榜之后，我听得你的所有故事都只是在为那桩悬案而奔走。你似乎无意揽权，无意争名，也没有把青崖间后人的责任扛在肩上。”

“我便有些不确定，若真交到你手里，这些陈年的冤屈与不公是否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祝与同终于抬眼看他：“前辈的意思是，只有利益才能交换正义？”

乌承山忽然笑了，长长一阵笑声，几乎快要气尽的时候才停歇。

“我把你当祝青峤了，我以为天底下应该很少有你这样的人了，到底还是少年人啊……”

很多人提过祝与同的母亲，虽然她对祝青峤的想象也没有太多基于亲情的美化，但听到乌承山的直言，祝与同还是困惑了一下——祝青峤的人品有这么差么？

“我真是好奇，祝青峤当年究竟将你托付给了谁，才养成如今这般模样。她若见了你应当会自惭形秽吧……”

面对辱及生母的言论，祝与同的情绪佁然不动。

乌承山便也不再多言，而是将手中所有证据全都分好类别，依次递给他们。

墨清江拿到了琅嬛阁的那部分，罗灵岫拿到了擘海宗的，唐晚拿到的是巫山唐门的，而其余的全都递到了祝与同手中。

“我从三十五岁那年就知晓，以我一人之力，无法平江湖所有不公。”

“七把刀是我承受的极限，我或许可以为下一桩不平之事彻底献出我这条命，但……这些年我在沧州，其实救下的人比我那几年闯荡江湖救下的人更多。”

“我曾经见过祝青峤一面，是她告诉我，救人有很多办法。而用一条命，救眼前一个人，是最蠢的办法。”

“我依她所言，回了沧州，建立了七刀堂。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租田地、做买卖，确实养活了更多的人，有许多人我从未见过，他们却传颂我的名字，谢我的救命之恩。”

老人枯坐在椅子里，眸光不如方才那般热切，反而充斥着茫然和痛苦。

“但……我很少再握刀了，我越来越搞不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个人的命和一群人的命究竟哪个更值得……”

他苍老的身体中仿佛挣扎着想要跃出什么，最后又颓然缩了回去。

“我终究，变得和他们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