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沿岸世代流传有蓬莱仙岛的传说。
此岛位于渤海中央,只有滦州那边的一个海岸才能在特定时间看见这座岛。沿海渔民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将它描绘得宛若仙境一般——楼阁仙山凭空而立,又有繁花奇树点缀其间,还有服饰华丽的仙人凭栏饮酒,风姿一见难忘。
据说曾有渔民误入,流连忘返,美梦一场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只是身处一片礁石嶙峋的海岛,同行之人全都不见踪影。百姓都说那些消失的人是被仙人接引去了极乐世界。
此岛极为难寻,每过十年才能在海岸边远远望见轮廓,就算顺着方向找去,船只也总是被风浪卷走,往往难以抵达。未到十年之期的话,就算把渤海翻个遍也看不见它的影子。
州府方志记载了这一现象,称作“滦州海市”。读书人提出质疑,说所谓仙岛不过是海气变幻形成的虚影,渔民误入海市的故事只是仿照五柳先生的名篇所杜撰,博人眼球罢了。
祝与同也是不太信的。
但百姓大多迷信,非常认可这个说法。
是以十六年前,金陵传来消息说,一名练了枯荣掌的青崖间弟子胆大妄为,闯进皇宫掳走一名宫妃逃到了蓬莱仙岛上时,并未有人质疑此言真实性。
因为那年正是蓬莱仙岛现世之期。
后来没过几年再生流言,说又有渔民误入蓬莱仙岛,在仙山崖壁一侧上发现了许多刻在石上的文字,看着威风赫赫,渔民将仅记得的部分依葫芦画瓢地蓦了下来,正是“枯荣掌”三个大字。
一开始江湖人也是半信半疑。
后来武林四处陆续有被枯掌残害的案子出现,时人不知枯掌和枯荣掌的区别,真当是有人去过蓬莱仙岛,将这邪功带了出来,于是相信这个传说的人变得更多了。
可祝与同能够确定,吞天会的功法不是从蓬莱仙岛得到的。
鬼狐狸的首领是何时加入的吞天会?他已将枯荣掌修到了十一层,与吞天会的渊源甚深,他会是吞天会真正的幕后之人吗?他想方设法要找到蓬莱仙岛,是为了枯荣掌功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祝与同沉思着,眉头拧紧。
乌承山:“……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老人神色晦暗难明,苍老面皮因为忍痛总是止不住抽搐。
祝与同想了想,只道:“你知道孟怀舟去了哪里吗?”
“……”乌承山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半晌后,竟蓦然发怒,一掌拍碎了桌子。
祝与同茫然抬头,不知所以。
恰在此时,屋外远远传来凌乱马蹄声,似是有一拨人在迅速靠近,还带着惊呼:“那里有酒肆!会不会在那儿…啊,是堂主的马!”
听见熟悉声音,乌承山脸色一变,猛地起身欲走。祝与同连忙堵住他。
“前辈,我还有问题……”
“晚了,我不想再说了!”他憋着气,到底还是补了一句:“孟怀舟往西南而去,鬼狐狸在滦州,你想查谁就查谁去,可若要以江湖正义为名审判七刀堂,那小老儿我、”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至门前。率先下马之人一闯进酒肆,看见屋里两人似乎正在动手,二话没说就迎了上来,却被祝与同及时喊停。
“别动手,他不是敌人。”
罗霏瞬间收束气劲,掌风依然擦过乌承山衣角。乌承山冷哼一声,直接抬掌还手,熟悉气劲在他掌中凝聚起来,却被祝与同打断——
她剑尖挑起那柄断了一半的佩刀,将其甩到了乌承山手中。
“快快住手!”紧跟着有人掀开门帘进来,是七刀堂的弟子。
乌承山身子一僵,终究没能使出枯掌,而是下意识握紧了刀。
“师父,你没事吧?”
年轻的七刀堂小弟子赶紧上前扶住了乌承山,旋即对祝与同和罗霏怒目而视:
“七刀堂敬你们追查吞天会是大义之举,多般礼遇,你们为何要针对我们堂主?方才那巫山唐门的二小姐污蔑我们堂主习了邪功,又说你在河间有危险,是我们堂主故意诱你而来,说什么联合了吞天会其他恶徒要来杀你。”
小弟子环顾酒肆一圈,发现屋子里就俩人,最虚弱的就是自家堂主,眼睛都气红了。
“你、你们……”
“你们明明就是血口喷人,还将我师父伤成这样!”
他把这一屋子倒落的桌椅当成是乌承山被打伤。
罗霏看出乌承山方才所用的明显是枯掌,他虽然话少,却也不是吃亏的性子,想开口说点什么,站到了祝与同身边,却被轻扯了一下衣袍。
“我没伤他,是他打伤的我。”祝与同道。
乌承山始终垂着头仿佛在等待宣判,枯瘦苍老的身躯轻飘飘被扶住,像块风干的木头。
“……但其他的事确实是误会,我向你们七刀堂道歉,是我同伴搞错了。”
祝与同收剑回鞘。
小弟子只感觉老人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了下来,手中佩刀也当啷落到了地上。
*
七刀堂。
祝与同一行五人登门来访,向乌承山的弟子们为之前的出言不逊致歉。能看出七刀堂门风严格,至少没人甩脸子把他们赶出去。
宴席过后,五人强行邀乌承山密谈,老人没有拒绝。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乌承山坐在烧着地龙的温暖屋子里,气色比昨日好多了,但脸色依旧很差,对祝与同道:
“昨日你问的我都答了,今日又来作甚?”
“想拿我习枯掌一事威胁我?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你果然和你那个娘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
祝与同抢言:“前辈,不是你邀我来的吗?”
“……什么?”
“若非有话想要托付,你前日为何主动递来拜帖?你要找的人是谁,今日我们五人都在这里,前辈可以说了吗?”
祝与同只是猜测,并不确定。乌承山前日递拜帖的行为实在古怪,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个陷阱,但后来见乌承山似乎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
而昨日酒肆中,他屡次欲言又止,更是表明他应该藏着一些不好开口的东西。
乌承山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又露出昨日那般犹豫气恼的神色,最后缓慢垂下了眼,表情有些颓然。
他沉默了许久,想着面前这五人一个是琅嬛阁少主,两个是罗江春的儿女,还有唐翊和祝青峤的女儿也凑在了一处——竟是他这辈子厌恨的名门大派的继承人都在这里了。
“……”他略错开眼,依然一副顽固不化、拒绝沟通的态度,道:“我没有说要找你们。”
墨清江语出惊人:“前辈手中是有一些证据,能威胁到目前江湖上许多门派,不好托付他人,所以才想着交给蝉衣是吗?”
乌承山身子一僵。
“是琅嬛阁,擘海宗,还是巫山唐门?亦或皆有之?”
墨清江的敏锐让乌承山有些骇然。说到底,他习了枯掌,与吞天会以及鬼狐狸都有不清不楚的牵扯,这群年少气盛的小辈就算是来兴师问罪的也无可厚非,怎的还把他当作什么好人来看待?
“这都是你的臆想罢了。”老人有些不自在道:“七刀堂居于沧州这样的偏僻之地,哪来的能耐去和你们这些江湖名门作对。”
他冷哼一声,刻薄语气倒是情真意切。
见套不出话来,唐晚干脆换了个思路:“乌堂主,你对所谓江湖名门颇有微词,可这难道就是你勾结吞天会的缘由?你习了枯掌,此事一旦暴露,七刀堂会是什么下场你难道没有预料?”
但这一招对乌承山来说根本无用,甚至激怒了他。
“所以诸位今日是来肃清我七刀堂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