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与同接住了这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却紧皱着眉，没一会儿便推开罗霏，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出他外伤甚多，赶紧从袖中摸出针袋为他止血。

随即又把罗灵岫身上检查过一遍，见伤势不重，才松口气。

因着还没离开擘海宗追缉的范围，他们不敢投宿驿站，四人到一处荒山破庙歇脚。罗霏似是疲惫极了，倚在庙宇廊柱上很快睡了过去，祝与同问罗灵岫：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会被擘海宗追杀？”

罗灵岫苦笑，只道说来话长——

她讲了她与张兰借新任按察副使潘钰之手做掉了曹文华一事，又说罗江春因此忌惮上了她。可张兰尤不知收敛，隐隐有继续向石子平、宋默发难之意。

“恰在不久前，有人重提柳拂风之死，为其喊冤，捅到了潘钰面前。”

罗灵岫望向祝与同道：“那人就是醉仙楼的酒正，柳二。”

祝与同微微屏住呼吸，有些紧张。

“放心，罗江春没杀他。但他将此事交给了张兰，要张兰去了结柳二。”

柳拂风之死明显与擘海宗有关，但缺乏证据，也不好查，柳二破釜沉舟将这件事重新提起，或许早已存了死志。却不知他为何忍耐多年，终于在如今爆发。

祝与同：“张兰下手了吗？”

罗灵岫摇头，道：“正是因为她的犹豫，罗江春大发雷霆。你或许知道张兰的身世……”她看了祝与同一眼，祝与同点了点头。

“罗江春此举意在试探，我也不知他是何时察觉到……张兰已经知晓当初杀她母亲的人是谁了。”罗灵岫语气疲惫。

祝与同听到这话，太阳穴跳了跳。

“当初逼杀闻人芷的主谋就是擘海宗，张古是被擘海宗骗了。”

“张兰这些年跟着她父亲在擘海宗里劳心劳力，堪称认贼作父。罗江春让她杀柳二，她实在忍不了了，就……反了。”

柳拂风是闻人芷的弟弟，也是张兰的亲舅舅，而柳二算是柳拂风半个徒弟，又豁出性命要为柳拂风伸冤……所以张兰宁愿反，也不愿意再伤害柳二。

“事发突然，此前我不知道张兰的母亲是被擘海宗所害，因此毫无准备。我与张兰共谋了许多事情，很难与她割席，所以也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罗灵岫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经过，祝与同紧皱着眉，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罗灵岫早就生出悖逆之心，比起张兰对擘海宗的恨，罗灵岫不也早就恨上罗江春了么？为何会对如今局面没有准备？她当上堂主虽然也没多久，约莫大半年时间，竟从未给自己谋划退路么？

可月下罗灵岫的脸色一片惨白，她的手紧紧抓着罗霏的袖子，带着心有余悸的恐慌，看着让人非常怜惜同情。祝与同轻叹一声，也没再追问，只道：“既如此，你有什么打算？”

罗灵岫没看祝与同，只是盯着罗霏的脸发呆。

“……从前想过许多次，我要离开那儿。”

“如今真走到这一步，却比我想象中狼狈许多。”

她自嘲一笑：“我能有什么打算？石子平和宋默盼着我死，罗江春又从梅园提了两个我的兄弟出来，接管了空出来的堂主之位……”

“我无处可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祝与同也不知如何接，只好安慰道：“一时消沉算不了什么，今日你太累了，或许明天能找到新的出路呢？”她将罗灵岫哄睡了。春寒料峭，庙里很冷，所有干草都被拢到罗灵岫和罗霏身下，祝与同坐他俩前面挡着风。

墨清江安静在一旁升火，拨弄木炭，见天色已晚，追兵或许走远，才提议要不要去附近村镇置办些东西。祝与同刚应了一句，忽而罗灵岫从睡梦中惊醒，猛然咳出一口血。

“？！”祝与同大惊。

罗灵岫胸膛急促呼吸，喉咙却像是被扼住一般，发出濒死的哀鸣，罗霏也被吵醒，看见罗灵岫的模样顿时慌了神。

“姐姐！姐姐！”

祝与同给罗灵岫把脉，没看出任何内伤，却察觉罗灵岫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撕咬她的心脏。她贴耳到罗灵岫胸口，听见了极为细密的杂音。

“这是……蛊虫？？？”

祝与同不敢妄动，只施针将罗灵岫心脉护住，却断绝不了她的痛苦。罗灵岫痛得脸色狰狞，嘴里一字一句冒出个名字——

“罗、江、春！”

她看起来像是恨不得生啖自己亲生父亲的血肉。

罗灵岫嘴角流下鲜血，是她硬生生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这阵剧痛持续了近一炷香时间，待缓缓平复过后，罗灵岫第一时间紧紧抓住祝与同的手，恳求道：“……求你，去找石子平！去找石子平！”

祝与同不解其意。

“罗江春肯定给我下了蛊……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石子平和宋默为什么不敢对付他……这个畜生！该下地狱的贱人！”

为了确定罗灵岫的猜测，同时祝与同也怕在罗灵岫身上妄动会惊扰蛊虫，带来不可逆的后果，她便出发往鄂州方向寻石子平去了。

果不其然，石子平也倒在了半路。祝与同轻松解决他的手下，将石子平带到了无人处。

石子平的症状比罗灵岫严重多了，已经晕了过去，祝与同在他身上施了针，百般查探，却不好确认这到底是什么蛊。

半晌，石子平悠悠转醒，却发现自己落入祝与同之手，蓦然瞪大眼睛。

“你知道自己中蛊了么？”

“嗯……这可能是句废话。”祝与同自问自答，又道：“你知道这蛊为什么发作么？”

石子平先前一下痛晕过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下听见祝与同的话，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起身。

祝与同一拳把他打趴下了。

“看来你知道，告诉我，不然今天你是回不去了。”

擘海宗开山元老里，属石子平最像个人。祝与同无意杀他，但威胁的话还是要说的。

石子平果然很会审时度势，没一会儿，便干脆说出真相：“罗江春受了重伤。这是子母连心蛊，他死了，所有人都会死。”语毕，像是猜到了什么，讽刺道：“看来……罗灵岫也中蛊了吧？”

“我道谁能伤他……此蛊播种极其耗费功力，罗江春前不久给他女儿种完蛊，眼下就被人趁虚而入刺杀了……哈哈哈……”

他笑了，仰面望着漆黑夜空，笑得沧桑嘲弄。

“真是活该啊。”

祝与同消化了一番石子平话中的信息——

如此看来，这是一个局了。

罗灵岫和张兰被追捕，根本就是罗江春中计，布局之人意在趁石子平和宋默不在，想要趁机刺杀虚弱的罗江春。凶手不难猜，祝与同直觉与吞天会、鬼狐狸有关。

石子平像是耗尽了某些精力，面无表情地忍受着体内疼痛余韵，只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却没想到祝与同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手，直接起身。

“你既被罗江春种了蛊，这些年又因何对他仍有义气？”有些事情不是被蛊毒威胁才去做的，祝与同从江湖的一些传闻，以及石子平眼下的态度里，都能看出他对罗江春没有恨意。

石子平沉默闭眼：“……我身上的蛊不是他下的，他也是受害人。”

祝与同讶异：“能说说么？”

石子平便道出了一桩陈年旧事。那时擘海宗开山元老六人还太年轻，不小心落入一个陷阱，敌人是一名浑身裹着黑袍看不见面容的老妇，那老妇性情疯癫，善使毒药，他们都猜测老妇应是唐门之人。

老妇意在玩弄六人，给他们六人都下了毒，却只扔给他们五枚解药，想看他们自相残杀露出丑态。

“罗江春那时是我们的老大，为人义气，他抢过五枚解药塞进了我们口中，自己一个人默默等死。”石子平缓缓回忆道。

却不想，老妇喂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蛊，那五枚“解药”反而是唤醒蛊虫的引子。

“但或许是老天看在我们六人情深义重，罗江春体内的蛊虫才是唯一的母蛊……只要母蛊不醒，我们六人都能相安无事。但母蛊若死，子蛊也会受影响而暴动，我们五人都会被噬心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