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肃衡脚步倏然顿住,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然,沉声道:“安心歇息。来日若是老头真要发难,我大不了被逐出褚氏家门。”
“不敢乱说。”喻睢立刻抬眸,低声制止,眼底满是忌惮。
晚秋晚风穿窗漫入,吹散满屋焦灼烦闷,余下一室平和温煦。褚肃衡手臂骤然发力,将怀中喻睢牢牢圈紧,力道深重偏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骨血之中,不留分毫疏离缝隙。
他垂首,脸颊紧紧贴着喻睢微凉柔软的发顶,温热呼吸尽数洒落在青丝之间,环抱的手臂越收越紧,每一寸力道,都藏着深入骨髓的不安与珍视。
他怕,怕方才那番主动回应,只是长夜虚妄幻境;怕喻睢转瞬反悔,收回所有心意;更怕朝野纷争、宗族阻隔、世俗非议,会让他彻底弄丢这个放在心尖两年之人。
喻睢被抱得周身微紧,却半分不愿挣扎,安然靠在他宽厚安稳的胸膛,静静聆听他沉稳又暗藏急促的心跳。方才所有惶恐、委屈、慌乱,尽数被这份踏实厚重的安全感抚平消融,安静任由他相拥,沉溺在这份破例的温情之中。
拂晓清浅的风顺着青纱帘缝蜿蜒潜入,携着晨间未散的薄凉,轻轻掀动床榻边垂落的素色帐幔。
喻睢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睡眼,视线甫一落定,心头猛地一滞。褚肃衡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就近在咫尺,长睫垂落,鼻梁高挺,呼吸温温浅浅拂在他额前,一夜同榻的画面骤然回笼,叫他瞬间失了神。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静静凝望,连胸腔里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停滞,周遭万物尽数淡去,偌大卧房只剩彼此相依的静谧。
“看够了?”
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猝不及防贴着耳畔响起,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喻睢浑身猛地一颤,惊得心头乱跳,下意识撑着床沿想要坐起身,腰侧却骤然覆上一条紧实有力的臂膀,轻轻一压,便将他牢牢按回温热宽厚的怀中。
话音未落,他足尖蓄力,干脆利落地抬脚一踹,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褚肃衡猝不及防,整个人顺着锦被滚落到铺着绒毯的地面。
喻睢坐直身子,整理着微乱衣襟,眉眼间凝着几分催促:“再过一个时辰便至午时,还要入宫面圣,耽搁不得。”
褚肃衡跌坐在地,半点没有恼意,只是无奈抬手抓了抓散乱的墨发,舒展臂膀懒懒打了个绵长哈欠,眼底还浮着一层朦胧睡意,眼底温存未散,低低应道:“知道了。”
晨光渐盛,赤金般的艳阳铺满层层琉璃宫瓦,朱红宫道蜿蜒绵长,两侧宫槐枝叶繁茂,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二人肩头。喻睢一身素色官袍,褚肃衡身着御史绯色官服,二人并肩缓步前行,衣袂随清风轻轻翻扬,步履沉稳从容,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旁人难以靠近的微妙氛围。
踏入金銮大殿,二人齐齐躬身垂首,声线整齐划一:
“臣喻睢,参见陛下。”
“臣褚肃衡,参见陛下。”
“免礼。”
上座的邵渝淡淡抬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二人,视线却精准定格在褚肃衡唇角一道新鲜浅淡的破皮伤口,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瞧平定王唇角有伤,你二人昨日,又起争执动手了?”
褚肃衡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唇角伤口,轻咳一声掩去心底局促,面上依旧维持朝臣该有的从容气度,含糊低声应答:“确是……些许口角拉扯。”
邵渝敛去笑意,神色骤然沉敛,切入正事:“廉王遇刺一案,如今查探进度如何?”
喻睢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语气沉稳规整:“回陛下,廉王府线索繁杂,牵扯宗室旧部、京畿卫戍多方势力,案情盘根错节,至今尚未理清关键头绪。”
“此案发生于天子脚下京城腹地,不单单是藐视京都律法、挑衅皇城治安,更是动摇大巍宗室根基、折损君权威严的祸事。”邵渝指尖轻叩御案,声线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沉声道,“朕命你二人,七日之内彻查全部线索,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捉拿真凶归案。”
褚肃衡抬眼,悄然抬眸打量龙椅之上的帝王。邵渝端坐高位,眉眼间漫着俯瞰众生的睥睨与漠然,手握生杀大权,将宗室臣子皆视作平衡朝局的棋子,眼底没有半分温情。
二人领旨退朝,沿宫墙长廊缓步独行,周遭往来内侍、官员络绎不绝,喧嚣人声萦绕身侧,却衬得二人之间格外安静。
行至廊下无人角落,褚肃衡骤然转头,漆黑眸子直直锁在喻睢脸上。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散漫不羁的眼底,此刻褪去所有轻佻慵懒,只剩沉甸甸的忧心,还有一眼看穿所有苦楚的了然。
他喉间轻轻一顿,刻意压低声线,嗓音混着秋日燥热里独有的微凉,缓缓开口发问:“数年光阴,便是这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