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这些时日,京营禁军昼夜轮岗,层层封锁七里营周边街巷、河道、岗隘,名义是护卫藩王亲兵安危,实则切断所有外联通路、紧盯兵马异动,防的就是北疆兵士趁乱生变、内外勾连。
邵湛蛰伏北疆数载,厉兵秣马、蓄势深耕,此番骤然归京,从来不是为一场虚华万寿宴席。
正当满殿寂然、人心各揣沉思之际,宫外遥遥传来一道绵长递进的传报之声,穿透层层宫阙、落落檐风,清晰落满太和殿每一处角落——
“——丘王到——!”
一字落定,满殿刹那死寂。
殿内原本极轻极细的呼吸、衣袂微动、玉佩轻鸣尽数凝滞。百官立班身形皆是微不可察一僵,无数道目光悄然流转、暗暗交汇,有窥探、有焦灼、有忌惮、有观望。
喻睢眼帘微微抬起,清冷眸光越过层层攒动的朝臣人头,稳稳落向殿门方向。眸光沉静锐利、通透彻亮,无半分偏移。
须臾之间,一道挺拔巍峨的身影缓步踏入大殿。
来人一身赤色蟒袍,暗纹流云在殿中光影下隐隐流转,尊贵内敛、气势沉雄。腰间系镂玉藩王玉带,规制尊崇、阶位凛然。身形高大英挺,肩背宽阔笔直,周身裹着数年北疆风沙淬炼出的凛冽风霜与百战铁血煞气,与朝堂养尊处优的文臣贵胄截然不同。
邵湛,年三十五,英锐凌厉,眉眼深邃锋利,瞳色沉亮如寒渊。常年坐镇边疆、独掌数万兵权,养出一身桀骜张扬、霸道自持的气场,不怒自威、压迫极强。
数年北疆戍边,风霜未磨其锐,反倒将他一身戾气沉淀得更深更沉,城府难测、锋芒暗藏。
他踏入殿中的那一刻,一身凛然气场便骤然铺开,硬生生压过满殿文武的规整气韵,压得满堂雅乐都似轻弱几分。
无半分藩王入京朝拜的谦卑拘谨,步履从容沉稳、不急不缓,一步步穿过丹陛之下的百官队列。目光坦然扫过殿内雕梁画栋、鎏金御座、两班朝臣,审视、掂量、权衡,尽数藏于坦荡眼底,最后稳稳落上高台之上久病端坐的巍帝。
君臣对视,咫尺遥遥。
“臣,邵湛,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邵湛躬身行君臣大礼,进退有度、礼数周全,跪拜姿态规整合规,挑不出半分错处。声线沉厚洪亮,带着常年治军养出的铿锵底气,朗朗响彻整座太和殿,坦荡庄重,无半分卑微怯懦。
“平身。”
巍帝抬手示意,嗓音久病沙哑、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帝王惯有的疏离威严。
“谢陛下。”
邵湛应声直身,动作干脆利落,脊背挺得笔直如枪,蟒袍衣袂轻扬起落,立在殿中正中,自成一方强势气场,傲然独立于百官之前。
巍帝静静望着阔别五载、归京而立的胞弟,眼底情绪沉沉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从容温和的假面。他看着眼前这个年少桀骜、勇武过人、如今手握北疆半壁兵权的弟弟,心底清明透彻,半点温情余绪皆无。
“数年未见,皇弟戍边劳苦,风霜辛苦。”邵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兄长体恤的温和,字字却皆是帝王试探,“北疆苦寒,戎马倥偬,皇弟依旧英气不减,镇边安稳、部族归心,不负朕托,不负大曜河山。”
邵湛垂眸拱手,应答从容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为国戍边、守土安民,乃是臣之本分,何谈劳苦。北疆安定、边境无虞,皆是陛下圣明临朝、朝堂庇佑四方,臣不过奉命行事,不敢居分毫之功。”
言辞谦逊恭谨,姿态端重得体,却句句疏离、字字公事,无半分宗亲温情、赤诚忠恳。
寻常久戍边疆的武将,或骄矜自恃、或直白粗莽,极易露怯露锋。可今日归京的邵湛,隐忍克制、藏锋敛锐,不跋扈、不张扬、不邀功、不泄欲,完美扮演着勤勉忠恪、心怀社稷的贤王姿态。
巍帝眸光微淡,扫过满殿群臣百态。
丘王一党朝臣眼底隐秘的欣喜、中立老臣心头的惴惴不安、武将阵营的观望犹疑,一一尽收眼底。
胸闷滞气再度翻涌上来,喉间痒意隐隐难压,他不动声色敛尽病色,袖中指尖悄然攥紧,压下所有躯体不适,依旧温声续着寿典体面:“皇弟千里奔赴、为朕贺寿,忠孝可嘉。来人,赐座。”
内侍躬身上前,迅速搬来尊贵锦墩,设于丹陛之下、百官之首,位份尊崇,仅次于帝王御座,是远超寻常藩王的破格殊荣。
待他坐定,寿典仪式继续循序进行。
天下藩王、各省督抚、京中重臣依次出列,跪拜贺寿、敬献奇珍。金玉宝器、千年古玩、异域贡品、山海珍稀罗列满庭,堆金叠玉、极尽天下富庶,衬得万寿盛典恢弘盛大、冠绝京华。
可整场繁仪下来,满殿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频频落向端坐殿中、气场凛冽的丘王邵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