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同一枚骤然落于棋盘正中的重磅黑子,沉稳、霸道、暗藏杀机,一举打乱了洛都数年平稳制衡的朝局,让原本微妙平衡的朝堂,彻底裂出风雨欲来的缝隙。
宴席大开,丝竹再起,雅乐婉转,百官举杯恭贺圣寿,山呼吉庆之声连绵不绝、震彻殿宇。
酒过三巡,繁礼渐歇,殿内紧绷肃穆的气氛稍稍松弛,浮起几分虚假的热闹升平。
就在此时,丘王邵湛缓缓抬手,端起身前白玉酒爵,倏然起身。
他高举玉爵,朝向高台御座,沉厚声线穿透满殿丝竹乐声,朗朗落于众人耳畔,字字铿锵、堂堂正正:
“臣镇守北疆数载,远隔京阙,不得朝夕侍奉圣驾,常怀愧怍。今逢陛下万寿吉辰,臣千里归京,无以为贺,唯愿陛下龙体康健,圣寿绵长,永镇大曜山河!”
祝词声落地,震彻殿宇。
满殿百官闻声,纷纷顺势举杯附和,声势浩荡如山:“愿陛下龙体康健,圣寿绵长!永镇大曜山河!”
呼声层层叠叠,起落不绝。
永镇山河。
看似是至高无上的颂圣吉言,实则字字诛心、句句藏锋。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当今帝王沉疴缠身、龙体衰败已久,储君稚弱、难掌朝纲,朝堂暗流丛生、四方隐患潜伏。
邵湛当众高呼“永镇山河”,明为称颂帝王,实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刻意点破——陛下已然无力永镇江山,北疆有重兵、有良将、有能臣,可安天下、可承社稷、可继大统!
一语造势,一语窥权,一语撼动朝心。
高台之上,邵渝眸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极冷极沉的冽色。
他静静望着殿下坦荡举爵、滴水不漏、暗藏野心的胞弟,心底仅存的一丝宗亲手足温情尽数烟消云散,余下的唯有帝王权柄冰冷至极的权衡与戒备。
久病虚弱的指尖握着御前玉杯,微微轻颤,却依旧稳稳举爵,语声平缓,却带着万钧不可撼动的皇权威压,淡淡回击:
“借皇弟吉言。朕身子虽弱,却尚可坐镇朝堂,护大曜国泰民安、边境无虞。皇弟戍边辛苦,此番归京,且安心留京赴宴,好好休整。”
轻飘飘一语,便挡回了丘王所有暗藏的试探、造势与野心,稳稳坐稳帝王正统,堵死所有流言揣测、藩王僭越的余地。
邵湛眼底微光一闪,暗流瞬息敛去,面上依旧恭谨如常,垂首饮尽杯中醇酒,沉声道:“托陛下洪福。”
短短两句君臣对答,无半句凌厉诘问、无半分争锋相对,却已是朝堂最高层面的明暗博弈、权术拉锯。
丝竹依旧悦耳,宴席依旧繁华,殿中锦绣满目、吉庆满堂,可满场人心早已彻底寒凉透彻。
丘王入京,兵权在外、党羽在内,内外勾连、首尾呼应,朝局撕裂之势已成,风雨已然蓄满京华。
万寿宴落幕之日,便是北疆旧案重启、隐秘罪证彻查、朝堂大清算拉开序幕之时。
蛰伏五年的藩王变局,盘根错节的朝堂奸党,深藏数年的通敌暗案。
所有隐忍、所有蛰伏、所有筹谋,终将在这金秋寿月,掀开一场席卷朝野的腥风暗浪。
连日来,褚肃衡扎根京营,昼夜不休整饬防务、排布岗哨,已然数日未曾踏回王府半步。
晨曦破雾,洒落京营校场,微凉金风卷动帐帘,掀开一室沉沉案牍气息。军帐之内布防图铺展满案,墨迹纵横,兵马标识星罗棋布,密密麻麻记满京畿守备机要。
听见帐帘响动,褚肃衡头也未抬,指尖依旧轻点图纸、核算布防,只分了半缕余光淡淡扫来:“你怎的来了?”
喻睢缓步走入帐中,一身素色常服,清姿挺拔,声线轻缓柔和,驱散了军营连日的紧绷冷意:“闲来无事,过来瞧瞧。如今的京营,经你整顿,倒是规整有序,颇有章法。”
“有董临远在旁协理,琐事有人分担。”褚肃衡语声微倦,眼底覆着连日操劳的青黑,依旧专注盯着案上防务布局。
“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喻睢笑着侧身落座于旁侧椅上,目光落在他疲惫憔悴的眉眼上,温声打趣,“褚王爷这般认真,可是将人理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