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回到一片黑暗里。

黑雾亲密包裹着他，他的发间，他唇上的沟壑，他的指缝……

他本应极其厌恶这近乎失明的感觉，可是被黑雾包裹着的身体却熨帖到令他想要沉沦。

他也的确沉沦其中。

他放任黑雾侵蚀身体、蚕食意志。

他逐渐与黑雾融为一体。

茧逐渐变小，随着时间流逝依稀能瞧出人形。

月亮再次走到众人头顶时，已经完全看不见茧了，只剩下顾惟朝缓缓落下。

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他睁开眼，抬起手，一团黑雾乖巧地伏在掌心。他盯着黑雾错不开眼。这黑雾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操纵起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

周围爆发的欢呼声令他回神。他分出一点目光扫过眼前雀跃的信众，又看向快步走来的雷蒙德。没有和这位领路人打招呼，他直接回到住处，将外界嘈杂屏蔽。

手指缠绕着一簇欢快打转的黑雾。

顾惟朝现在出奇的平静，既不后悔，也不后怕，仿佛之前闭上眼颤抖的人不是他。他有些享受这样的状态，冷静、清晰，没有多余的感性影响判断和行动。

门口传来敲门声。

“请进，门没锁。”

是杰森。他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苹果派和一杯热牛奶。

“领路人说您肯定饿了，叫我弄点吃的送过来。”

杰森放下餐盘，笑得腼腆。

“谢谢，我的确饿了。”顾惟朝拿起刀叉，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他咽下一口过甜的派，“这些食物是从哪儿来的？味道很不错。”

“很棒对吧？是贝克面包坊的，在‘那头’。领路人买回来的。”杰森拍了一下桌面，用力过猛，牛奶飞溅出几滴，“抱歉。您刚成为神选者，一定还不知道，‘那头’就是有白天也有晚上的正常的萨塔镇。贝克面包坊是镇上最棒的面包坊！只要有需求，他们什么都做。”他盯着苹果派偷偷咽口水。

“一起吃吧。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顾惟朝将餐盘往对面推了些，“你是…萨塔镇人？”

“对。”杰森短促回应完，费劲吞下嘴里尚未得到充分咀嚼的派，“您应该是东方来的吧？看着不像是联邦人。最近镇上来了好多东方人，穿得很奇怪，和行旅人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他没等顾惟朝的应答，“他们说东边有一个不怎么和别国交流的国家，里面出来的人和你们长得差不多，不论男女都穿着长长的衣服。他们还说这个国家很神奇，被他们的动物庇护着，从来不会发生殃潮。有这么好的地方住，您怎么会跑到联邦来？”

“人总要出门看看的。”顾惟朝含糊道，“雷蒙德现在在哪儿？”

“领路人应该在授课。”

“我们吃完就过去。”

雷蒙德正在给信徒们上课，心情很糟。

这些蠢货费尽力气也只能勉强聚起一指甲盖松松散散的术弹，这种术弹连棉花都打不穿，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为他所用。

他发自内心嫌弃这些废物，这些…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没人会对废物抱有希望。

他再清楚不过了。

“尊敬的领路人，神选者来了。”

厅堂外传来杰森的声音，打断了雷蒙德的思绪，他重新换上亲切的面孔，迎了出去。

“感觉如何？飞翰。”他给了顾惟朝一个拥抱。

“不错。”拥抱结束，后者退后半步，“这里不是萨塔镇？”

“是，当然是。杰森没说清楚？”雷蒙德挥挥手，让杰森监督信徒们修行，搂着顾惟朝出厅堂，“这里是萨塔镇的背面。”

“我是怎么进来的？”

“你是我发现的宝藏，自然是我带进来的。”雷蒙德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是该教你了。我靠一个小魔法认出你，用另一个小魔法带你进来。都是很简单的小把戏，你一下就能学会。我们到那边去。”

两人走入一个空房间。

雷蒙德递给顾惟朝两张纸，“上面的是魔法「暗之眼」的铭文和咒语，下面是「借调月光」的。”

“铭文？”

“召集暗元素勾画铭文，同时念出咒语，就可以释放对应的魔法。”雷蒙德耸耸肩，“不过咒语不是必须的，高级魔法师可以只靠铭文释放。相对铭文的必要性，咒语的辅助性质更大。试一试？”

他亲自挑选的神选者很听话。看他认真记忆两个铭文，雷蒙德可耻地感到了欣慰。

他本以为“苏飞翰”会耗费更多时间记忆铭文，没承想很快对方就把纸还了回来。

“完全记住了？”

“嗯。”

随着顾惟朝短促的回答，「暗之眼」的铭文缓缓成型。从颤抖的笔触来看施术者很不熟练，但考虑到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完成释放魔法的步骤，已经可称为天资聪颖。

欣慰变为兴奋。雷蒙德无比确信“苏飞翰”是一个恰逢时艰的礼物。他将帮助他打破困局。

“太棒了！”他用力地拥抱他，然后握住后者双肩，“为了不浪费你的天赋，我们得加快进程了。你需要更高强度的修行，尽快壮大你的魔雾，它和你的精神容量息息相关。答应我，绝对不要偷懒。”

“好。”

“你留在这里，这里是暗元素最浓郁的房间。杰森会给你送吃的。”

“我知道了。”

雷蒙德告别顾惟朝，心情好极了。要不是当着那群蠢货的面，他绝对能哼出小曲来。他找来奥维斯，后者实力在信徒里勉强说得过去也足够虔诚，吩咐他继续授课，而雷蒙德自己则要去准备更多的仪式材料。

以他的身份，在萨塔镇只要小心些不被家里人发现，没人会探究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握紧法杖，低声念咒，一道黯淡的门框自地面升起。

他跨过去，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看，书房的窗帘没拉。拉上厚重的窗帘，他看向屋内的座钟，现在是下午。他藏好法杖。

“管家！克劳德！”雷蒙德大喊着冲出书房，“我有没有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人进我的房间？”

管家匆匆赶来，“大公子，没人在您之后进去过。”

“是吗？”雷蒙德看着管家，这位陪着他长大的仆人鬓边已生有零星白发，“大概是我忘了拉窗帘，没事了，我要出门一趟。”

“我去准备车马随从。”

“不必。”

“如今的萨塔镇很乱，公子您又——”

“我说不必了！”雷蒙德大吼。

他绕过克劳德冲下楼。

抱歉，克劳德，有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发誓当所有事尘埃落定的那一天，他会留他一命。

铭文悬在半空，顾惟朝看了一眼纸条，一边控制铭文一边念：“黑夜赐福双眼，探寻其踪迹。”组成铭文的暗元素在眼上形成一层膜，透过膜顾惟朝终于能看清周围环境。

“杰森？你在外面吗？”

“我在。发生什么事了吗？”杰森推门进来。

“没事。”顾惟朝摇摇头，雷蒙德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信任他。此时他的眼中，杰森没有任何不同。雷蒙德骗他？可能性不大。如果他还需要他为他办事，他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

“杰森，你为什么来这里？”顾惟朝问。

“我吗？”杰森难得泄了气，“到这来的每个人应该都有一段艰难的过去吧。我，唉，我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我的恋人和我分手，因为我赚不到什么钱，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也没办法给她承诺。如果我给了承诺却又做不到，那无疑是在欺骗。”

顾惟朝看到了，杰森周围渐渐聚起一层薄薄的灰色的“尘埃”。他瞬间明白，原来他能看清周围是靠空间中的暗元素，也就是杰森身上的尘埃。「暗之眼」的作用不是让人直接看见空间中的暗元素，而是让人看见活跃状态的暗元素，还附赠夜视效果。

“抱歉。”

“没事，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杰森摆摆手，忽然瞪大眼睛，“您已经学会暗之眼了？！”他起身来回打转，“不愧是神选者，竟然这么快就掌握了第一个魔法。我当时可用了整整半个月。您一定会和领路人一起带领我们建设一个更好的萨塔镇吧？”

杰森的眼睛闪着崇拜的光，令顾惟朝不敢直视。他低头撤下魔法。黑暗中他看不清杰森的脸，坦然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