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
“你先出去吧,我不叫你别进来。”
「借调月光」比「暗之眼」复杂很多。
与此相应,它也比「暗之眼」更重要。一个魔法用来认出他,另一个用来带他进来,「借调月光」无疑是后者。顾惟朝尝试刻画它的铭文,顺利得令人惊奇,笔触比第一次释放「暗之眼」流畅不少。但很快他的精神告竭,未完成的铭文消散在空中,和其他散乱的元素混合,回归自然。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句话,声音有些远,有些陌生。
“……一定有隐性的不可量化的限制。”
他想不起说话的人是谁,却本能地相信他。
顾惟朝有点头晕。他走向房间内唯一一把椅子。深呼吸,他提醒自己,保持平静,精神震荡就会平复,雷蒙德说过,这是难以人为干预的过程。一般情况下,要使精神增长,必须不停使它震荡,刻画超出能力范围的铭文是最保险的方法,足够可控,完全由施术者判断是否达到自己能力极限。
“老爷,大公子又去集市买菜了。”
克劳德对面的中年男人正在处理文书。
“随他去。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男人语气冷硬。
“以后有关他的事不必向我汇报。”
“是。”
克劳德离开男人的书房,心中叹气,大公子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喜怒无常的?他回忆起雷蒙德儿时。那是个聪颖又孱弱的孩子,他的身体让他注定不能走上家族传承的骑士之路,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成为布莱克家第一个巫师,毕竟他是如此聪慧。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
克劳德抚平鬓边白发,对前来汇报的侍卫说:“你们继续轮班保护大公子,不能让他遇到危险。就算老爷不待见他,他也是老爷的儿子,明白吗?”
雷蒙德熟稔地和集市里的商贩打招呼。
他和这里的人们关系很好。
买完菜他回到萨塔镇郊外的房子。
他将所有平菇挑出来,这是仪式所需的材料。
剩下的食材有:口蘑、洋葱、牛奶、淡奶油、面包。
他又从家里找出黄油和面粉。
他的心情很好,因为奶油蘑菇浓汤。
他喜欢这道菜梦幻泡泡一样的口感,还可以随意添加自己中意的配菜,无论加什么都不会违和。
坐在餐桌边,他一边喝汤,一边查看清单。
举行一场仪式需要:
平菇三个;
死亡后一百零八天到一百二十天的人类肝脏、肾脏各一个;
一立方分米存放在水里的空气;
绝望的人类一位(活)。
最不好找的是肝脏和肾脏。至于空气,雷蒙德试过,用冰封存空气也可以用作仪式材料。最后一项嘛,就从那几个天赋低到令人发指的蠢货开始好了。雷蒙德迅速喝完汤,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办呢可不能再耽误了。
他站在窗前,看见两个正在换班的自家便衣侍卫,摇摇头,拙劣的隐蔽技巧,父亲还没有对他彻底放弃吗?他换了身深色衣服,用几个小魔法,轻松避过侍卫出了门,去荒坟的事可不方便让父亲知道。
依靠魔法,他一路奔向镇外,身体轻盈如空中飞燕,畅快极了。这是他儿时永远也无法做到的。
他很快抵达荒坟,对着那些尸体挑挑拣拣,和在集市上如出一辙。
经过多次实验,他已经有从一堆腐尸找出最合适的尸体的经验,可惜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一百零七天与一百零八天、一百二十天与一百二十一天究竟有什么区别?
顾惟朝没有等太久。他第三次精神震荡平复后,雷蒙德推开了房门。
“一个好消息。”雷蒙德欢快地说,“你又获得了一次举行仪式的机会。我们现在就去广场,这次的仪式会有些不一样,别担心,我会教你的。”
哼。顾惟朝大概知道了。
“嗯。”
“两个魔法练得怎么样了?”
“借调月光还没法释放。”
“别灰心,等你多举行几次仪式就能轻松释放了。”
广场上,顾惟朝靠「暗之眼」认出了被架起跪在魔法阵中的人——高天干,乐园失踪人员资料里有他的照片。
高天干气若游丝,衣服染着血污,破洞里露出的伤痕新旧交加,他遭受过的痛苦清晰地展现在顾惟朝眼里,不难想象他失踪时间里的经历。顾惟朝的脑中闪过高天干的日记最后的片段,那个以为自己终于站了起来的人此刻跪在他的面前,距离他不过两米。
“把你的魔雾放出来。看见阵边缘放着的东西了吗?用魔雾从空气,也就是那块冰开始吸收,然后是平菇、肝、肾,最后吸收中间的人。分不清也没关系,冰块在那儿,记住是逆时针。”
“嗯。”
黑雾兴奋地从顾惟朝指尖倾泻,它好像知道自己即将饱餐一顿,脱缰般扑向冰中气,然后是不喜欢的平菇,再然后是肝、肾,快轮到人时顾惟朝险些控制不住它,费力强迫它吃完肾才敢放松。
高天干被黑雾吊在半空,无光的双眼直勾勾看向顾惟朝。
此时仪式已接近尾声,顾惟朝撤去「暗之眼」。
模糊的夜晚宽恕他的罪恶,包容他的愧疚。
黑雾回到体内的一刹,顾惟朝思绪清明,精神震荡又平复后带来的大脑饱胀感消失无踪。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高天干,内心毫无波澜。
“以黑夜为媒介,搭月色作桥梁。”
铭文吸收了月光,散发着乳白的莹莹光芒,逐渐扩大成容一人站立的大小落在地上,隐去光亮。
顾惟朝皱眉望向正大笑着看戏的雷蒙德寻求解释。
“怪我之前没和你说清楚。借调月光是成对使用的同一空间一次性双向固定传送魔法,就像桥的两端,终点总是固定不变的。”
“同一空间?”
“没错。”
“那之前——?”
“我可没说我是靠借调月光把你带进萨塔背面的。”雷蒙德笑盈盈地,语气却冷了,“你很想回去?”
“没有,只是好奇,好奇能在两个空间穿梭的魔法铭文有多难刻画。”
“你安心修行,以后会教你的。”雷蒙德摆摆手,“我送你回住处。最近没事不要出门,大家都见过你,都很想再多和你说说话、握握手,但这会影响你提升的速度。”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雷蒙德很欣慰。他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期盼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你明白就好。杰森会配合你一切生活所需的要求。”
雷蒙德走了。顾惟朝感觉得到雷蒙德很在意他的成长速度,也注意到雷蒙德并不像他一样用身体承载魔雾,结合他自身承载魔雾所发生的变化来看…他有些饿了,不,不是他饿了,是它。好吧,他知道除了丧失点情感之外还有什么副作用了,这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叫嚣要再大吃一顿,它不是才吃过吗?还是说它会进食上瘾?像人沾上了该死的毒|品?
他不能太听雷蒙德的话了。顾惟朝能预想到,如果自己乖乖待在原地,再不快点拿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和进出萨塔背面的方法,他迟早会变成魔雾的奴隶,毕竟他现在已经对杀人这件事不会感到恐惧和悔恨了。到那时,他会被进食的欲望控制,什么都做不了,为了得到雷蒙德给他准备的一餐“狗粮”摇尾乞怜。
“克劳德总管,公子正从城郊别墅回来。”笨拙侍卫之一前来汇报。
“辛苦了。”
克劳德对侍卫挥了挥手,总管房间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椅子上。
或许是年纪大了,他最近格外容易伤感,也格外容易回忆过往。他大半辈子都在为布莱克家工作,大公子更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早就没法离开这儿了。小时候的公子是个可爱得让人心尖儿发颤的孩子。聪明、懂事、瘦弱、善良、惹人恋爱。可惜他生在布莱克家。想要成为家族的接班人,一个普通孩子可不够格。自从确定公子无法成为下任家主的那天起,老爷和夫人便只当他是一个旁系的普通子弟培养,为的是让他辅佐一年以后出生的小姐。也正是这天起,公子开始酗酒,接着终日泡在家里的藏书阁,出来后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生活中只有喝酒、看书和维持生命必需的为数不多的事。要知道公子身体不好,医生说过他不可以过度饮酒,最好别喝酒。
这情况维持了很久,他记不清了,不过小姐今年似乎快满十三岁,或许十二岁生日了?
但让克劳德欣慰的是,前段时间,大概是一年前,公子振作了起来,也会和他说两句话了,就是脾气变得有些暴躁。公子大概想通了,折磨自己并不能让生活改变。公子在郊外买了一座小别墅,有时候会买了菜去那做饭,他还是那么爱喝奶油蘑菇浓汤。公子偶尔会在那住几晚。在克劳德看来,公子有了爱好总是好事一桩。未来不去辅佐小姐也没什么。小姐和公子小时候一样善良,健康的体魄让她更活泼,她会理解她哥哥的。
兰斯在上,愿您保佑公子一生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