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漫过浸了桂香的暮色，悠长的尾音裹着秋凉，仿佛一根浸了水的棉线，慢慢牵向远黛似的山峦，在空茫的寂静里拉出绵绵软软的回响。方才还凝着气的教学楼，忽然像被点了引信的烟火，攒动的人流从教室里涌出，少年的笑闹裹着甜得发糯的桂香，一句句漫开，把沉下来的黑染得发暖，连空气里都浮着甜香的绒。

叶识清仍走在这条僻静的小路，单薄身影嵌在树影里，脚步轻得像怕碰碎了宁静的夜，每走几步，便不自觉抬眼望向来路，目光扫过晃荡的枝桠，像在捞一个早已消散在风里的影子，落回来时，只剩满心的空茫，漫过四肢百骸。

还是那片树丛，叶识清伸出手，掌声轻轻落进草叶，风里立刻漫开熟悉的窸窣——沾了夜露的野猫一只接一只，踩着软乎乎的步子，慢悠悠蹭到他鞋边，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脚踝，痒得像不久前那个夏天，林初晖凑在耳边说的悄悄话。

他俯下身，从书包侧袋摸出封得好好的猫粮，银灰色颗粒滚进软草，沙沙声细得像蚊蚋，反倒把四周衬得愈发静，静得能听见暮色漫过衣角的声音。晚风带着桂香擦过耳尖，甜香漫进呼吸里，叶识清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混着猫儿软绵的咀嚼，一下下，敲在空落落的心口上。

望着脚边一团团暖得发烫的毛茸茸，叶识清唇角漫开一点软得像水的笑意，几乎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他转头朝身后望去，从前每一次，转头都会撞进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含笑身影，那人眼里盛着星子，连风都跟着柔下来。可这一次，身后只有沉默的树影，墨色枝桠融在夜色里，像谁也没来过似的。

晚风晃得枝桠轻轻作响，一片染了金红的乌桕叶打着旋飘下来，轻轻落在草窠里，落叶的轻响像一块碎冰落进静湖，冷冽的涟漪顺着脚心一下子漫到头顶，叶识清的指尖，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他茫然抬眼扫过四周，除了脚边挤挤挨挨的猫团，入目只剩漫无边际的黑，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连风都静了，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在空气里画出浅浅的痕迹。

叶识清慢慢直起身，抬眼望向墨蓝的天幕，星子像撒了一把碎银，一闪一闪晃得眼酸，林初晖那抹沾了夏日阳光的笑，就顺着星光漫上来，软乎乎地贴在眼帘上，像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他慢慢靠在冰凉的树干上，微微屈起腿，指尖勾着口罩的挂绳，一点点拉下来。冷风顺着领口钻进来，扫过脸颊，也扫过那道淡红的疤痕，凉丝丝的触感漫开，是这秋夜里，唯一肯碰他的温柔。叶识清缓缓张开双臂，把满袖晚风都揽进怀里，风穿过他的臂弯，像那个人从前靠在他怀里的温度，他闭着眼，像抱着一整个不存在的相拥。

目光落回草堆，看着猫儿们埋着头挤来挤去抢食的模样，叶识清喉间溢出一声浅冷的笑，那笑声散在风里，碎得像玻璃。

可不是吗？兽争一口食，人谋一生利，为了心头那点想要的，谁不是伸着手，把身边的人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得看不见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