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一个地方像闪电似的劈开了混沌的记忆。他几乎是立刻拔腿就跑,风灌满他的领口,把六年的空缺都往身后甩去,他知道,那里一定还留着没被时光冲散的、属于他们的痕迹。
校门口的青石碑上,“启明中学”四个大字被晒得泛着暖光,道旁的香樟树比当年更粗壮,树冠撑得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林初晖踩着熟悉的林荫道往里走,穿着校服的学生抱着习题册从他身边跑过,笑声撞在风里,他的嘴角慢慢漾开一阵柔软的笑意,像隔着一层温柔的磨砂玻璃,站在如今的时光里,偷看着十七岁的自己。
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那个伏在桌前改作业的背影一下子撞进眼里。他放轻脚步绕过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力道轻得像怕把空气里飘着的过往碰碎。
余希手里的红笔猛地顿住,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迟滞的疑惑,打量了好半天,才慢声开口:“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林初晖看着她鬓角冒出来的银白碎发,眼角的细纹比六年前深了许多,可眼底的温度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弯起眼睛笑,眉眼间还是十七岁那年站在办公室里,有点局促又带着亮意的模样:“余老师,您不认得我了?我是林初晖啊。”
“林……初晖?”余希盯着他愣了几秒,窗外的梧桐风卷着当年的蝉鸣吹进来,那些压在教案底下的记忆一下子全醒了,她猛地拍了下桌子,又惊又喜,“哎哟!我这老糊涂的脑子!可算想起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点消息都没有,车祸的伤全养好了?在国外生活还习惯吗?怎么突然就想着回来了?”
“劳您一直记挂,早就全好了。”林初晖的声音软下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堆得老高的作业本,那些被时光埋了六年的画面,全都顺着风浮了上来,“我这次回来,一是特意想来看看您,二是……”他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轻轻的亮,“我想找到叶识清。”
“你一提起叶识清,我那些蒙在时光里的记忆一下子就全醒了。”余希指尖轻轻拉出一把木椅,椅腿蹭过地砖发出轻浅的声响,示意他坐下。窗沿的茉莉飘来细碎的香,她弯腰拉开抽屉,金属滑轨的轻响像掀开了一页泛黄的旧相册,“他是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脑子灵透又肯沉下心用功,只是……”她指尖在堆叠的旧物里慢慢翻找,“好像就是你突然离开之后,他的名次就慢慢落到了班级中游,到高三那年忽然决定去考音乐学院,最后高考的具体分数,隔了这么多年,我实在记不真切了。”
林初晖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裤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急切:“我走之后,他有没有过什么情绪不对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俩当年是最要好的朋友,”余希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眉头轻轻蹙起,像在隔着六年的风回望往事,“可事情就奇怪在这儿——他非但没有变得更沉默,反倒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总埋着头不声不响,后来却开朗了许多,和班上同学都玩到了一起,唯独从前稳居前列的成绩,再也没追上来过。”
林初晖听得心口发怔,记忆里那个总躲在习题册后面、连和旁人搭话都要红耳根的少年,怎么会在自己消失之后,忽然把裹了多年的软壳敲碎了?
他没敢在这份困惑里多耽搁,连忙道出最要紧的来意:“您这儿还留着他或者他家长的联系方式吗?哪怕只记得他考去了哪所音乐学院也好。”
“我给你找找看。”余希把一个个抽屉拉开,泛黄的学籍册、卷边的志愿指南被轻轻挪到桌面,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飘着,最后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怕是真找不到了,学生毕业后我们不会长期留存家长的联系方式。当年他确实来问过填志愿的事,可一晃六年过去,我这记性早就大不如前,怎么都想不起具体的校名了。”
最后一点线索也像指尖的细沙般漏空,林初晖看着方才还整整齐齐的办公桌,此刻被旧资料铺得满满当当,心底漫上一层微微的愧疚。他轻轻把散落的册子往一起拢了拢,声音里带着点发涩的歉意:“麻烦您翻了这么久,耽误您工作了,我就不打扰了。”
他带上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裹着少年的笑声撞过来,身穿校服的学生勾着肩打闹,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铺过来,在地面淌成一片金黄。林初晖靠在墙面上,思绪顺着这道光往回飘——从前这里也有这样的风,这样的阳光,他和叶识清就靠在同一个位置,一起凝望着远处的朝霞。可如今那些熟悉的面孔早就散在了天南海北,连他们当年靠过的墙,都已然刷过了新漆,半分以往的痕迹都没留下。
“叮铃铃——”
脆亮的上课铃像颗浸了旧光的玻璃弹珠,顺着走廊滚过每一扇窗沿,方才还满是笑闹声的楼道,好似被风轻轻按了静音键,满廊奔跑的身影瞬间散进了各个教室,整栋教学楼很快沉进了盛夏特有的、裹着蝉鸣的安静里。
可林初晖站在原地,脑海里另一道被他攥了五年的身影,忽然顺着铃声的缝隙钻了出来,撞得他心口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往回冲,鞋底踩过被阳光晒得发暖的地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余希刚把教案抱在怀里,指尖正准备碰到办公室的门把,就被带着一身热意的林初晖拦住了。他额角还沾着薄汗,胸口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喘着的气里裹着没说顺的字句,眼底亮着像抓住最后一点星光似的急切:
“余老师——您等一下,您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隔壁14班的班主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