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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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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像一捧浸了栀子香的软纱,轻轻撩过黄思雅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她汗湿的颈侧。她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那片铺着碎星的墨色和六年前的夏夜分毫不差,连月亮沉在云边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沉默像潮水漫过脚边,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被风揉得发颤:“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她指尖攥紧了肩上背包的背带,帆布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必须是以你这个人格去见他,绝对不能让刚醒过来的叶识清第一面就撞见林初晖。他攒了六年的那点脆弱,根本撑不住这样的猝不及防,一定会碎得连残片都捡不起来。”

“放心吧,我懂。”叶忘尘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过去,他指尖轻轻按断通话,转身把半开的窗扉推合,玻璃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风蹭过他的耳尖。他刚要转身往客厅走去,掌心里的手机忽然在寂静里又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暗里跳了两下,“妈妈”两个温软的字,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

叶忘尘的指尖猛地顿在半空,眼底那点跳脱的亮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忽然漫开一片茫然的雾。太阳穴传来一阵钝重的发晕,像有谁在意识深处轻轻推了他一把,眼前的客厅光影晃了晃,等视线重新落定的时候,他像刚从漫长的沉梦里醒过来,指尖还带着刚触碰到这个世界的陌生感,茫然地打量着暖黄灯光里的沙发、台面上燃剩的薄荷香薰,直到掌心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才像大梦初醒般,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识清?是你吗?”听筒里淌出来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温的牛奶,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六年的时光在声音上几乎没留下痕迹,这始终是叶识清藏在所有坚硬外壳底下,留下的最后一块温软角落。

叶识清茫然地往后退了半步,慢慢坐进沙发的靠垫里,他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一根一根抚过指节的纹路,像在反复确认这副躯壳真的完完全全回到了自己的掌控里。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妈,是我。”

林知夏在电话那头悄悄松了口气,气息轻得像落在湖面上:“那就好。每次和忘尘说话,总觉得那声音是你,可语气里的一股陌生又完全不是你,隔着听筒都觉得别扭。”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裹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我今天刷到主办方的推送了,你这场演出还顺利吗?”

“我记不太清了。”叶识清轻轻叹了口气,眼尾垂下来的弧度浸着化不开的疲惫,“今天是忘尘替我撑完全场的,我躲在意识里沉了太久,连舞台上的聚光灯是什么温度,都快忘了——您在家里还好吗?外婆最近的身子,有没有稳一点?”

“家里一切都好。”林知夏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把多年的时光都揉进了字句里,“上次我托朋友介绍的那个学声乐的小姑娘,你后来去见了吗?性子温温柔柔的,和你特别合得来。你外婆最近躺在病床上,总攥着我的手念叨,说就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着你成个家,有人能陪着你,我们也就放心了。”

叶识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一抹极淡的凄凉像水一样漫过他的眼底。他把掌心摊开在灯光下,那些盘根错节的纹路像缠了六年的旧线,每一道缝隙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心事。“妈,你明明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连自己哪天又会突然沉进黑暗里都不知道,怎么敢随便和别人组建家庭?”他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堵在喉咙里的所有情绪都咽下去,“更何况,就算我觉得合适,忘尘也未必会点头。我们俩除了在音乐上的造诣是一样的,剩下的性格,从骨子里就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我早就说过,你该去接受系统的治疗。”林知夏的声音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担忧,字句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我知道,当年林初晖突然的离去,对你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如果不是……”

“别说了。”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叶识清最不敢碰的伤口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那些沉在记忆底的碎片突然全部翻涌上来——雨天里没说完的道别,空了半边的书桌,以及当年那枚明明送出去的钥匙扣。“你明明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忘尘替我扛着那些我撑不住的时刻,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没等听筒里的声音再传过来,指尖就轻轻按断了通话。客厅里瞬间沉回彻底的安静,只有香薰的火苗跳着极淡的光。他慢慢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指尖轻轻抚过右脸的皮肤——那道疤痕早就被手术消得无影无踪,可那片皮肤泛着的浅白,像一段被硬生生从时光里剜走的空缺,刚好对应着他和林初晖之间,那段凭空消失的六年时光。只要一想起从前两人挤在书房里分戴一只耳机的傍晚,想起林初晖把热水塞到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漫上来,砸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晕开一圈一圈小小的湿痕。

他望着镜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积攒了六年的情绪突然像决堤的江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淌。他到今天都想不通,当年那个去美国养病的人,怎么会突然断了所有联系,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无数个浸在黑暗里的深夜,他都梦见林初晖还穿着高中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老操场的香樟树下,朝他弯着眼睛微笑,指尖晃着他当年送给自己的那枚蓝玫瑰钥匙扣。可每次他朝着那个身影跑过去,指尖刚要碰到对方的衣袖,整个梦境就会像碎掉的玻璃,在他眼前轰然散开,只剩他一个人醒在空荡的房间里,被铺天盖地的思念裹得喘不过气。

突然,一阵尖锐的钝痛猛地扎进太阳穴,叶识清的意识瞬间空白,他毫无预兆地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稳住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按住突突跳动的额头,指节紧绷得泛白。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散开,又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最后一丝颤音消在空气里,他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镜子的瞬间,眉眼间的脆弱和茫然突然散得一干二净,像换了一个人站在那里。

“啧,怎么又哭成这样。”叶忘尘望着镜里还泛着微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叹惋,连声音里都还沾着没散干净的哽咽,“肯定是刚才接电话,又不小心撞进那些回忆里了。”他一边低声自言自语,一边抽了几张棉柔巾,轻轻把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指尖蹭过皮肤的力道,像在替那个躲起来的人,把所有没擦干的痛苦,都轻轻接住。

窗外的夜色早浸成了化不开的浓墨,连天边最后一点浅淡的云痕都被揉进了暗里,只剩墙根下的夏虫抱着树影的碎光,在草丛深处抖着翅膀,漏出几缕窸窸窣窣的轻响,好似谁藏在暗处数着即将到来的清晨。

叶忘尘抬眼望向远处嵌在墨色里的星子,那些碎钻似的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凉薄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忐忑,倒像早把这六年缠缠绕绕的前尘过往、所有没说出口的执念与亏欠,都在心里盘算了千遍。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微凉的阳台栏杆,晚风掀起他的衣角,那抹漫在嘴角的不屑笑意里,藏着几分等着看好戏的促狭,又带着点早把结局攥在掌心的了然——他倒要看看,那个消失了六年的林初晖,到底能在这团乱麻似的往事里,搅出怎样一场掀翻旧梦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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