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炘不吱声从他身上爬下来，这趟回去要睡不着了。

再探头看另外两座有名的碑——陈寿武、陈寿文，男孩和女孩拉着手站在陈德伟身后，都不大的年龄，邢炘都比他们大了。

“我家老大没埋在这儿。”陈德伟继续道，只指了指后面那一排最中间那块无名碑，艰涩道:“只有这个。”

“那他？”邢炘现在说话小心翼翼，不然他一个乱想，以后容易乱七八糟地睡不着。

“我……我也不清楚……”陈德伟有些结巴，面上有些迷茫，盯着发呆时不自觉难过。

其实他最清楚了，老婆子也是。

“我去，我去帮你讲。”陈德伟语气颤抖，掩盖某种情绪一般急匆匆走在最前面，朝着下山的方向去，“你和我们走。”

“文文。”陈寿武轻轻拉了拉妹妹，兄妹俩对视一眼，下一秒达成一致，一手一边架起正有些悲伤的邢炘。

邢炘:“？”陈寿文扯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带哥哥你玩个好玩的。”

邢炘直觉不对，下一秒，兄妹俩直接带着他从山下跳下去，邢炘不受控地尖叫出声，然而想象中的失重感并不强烈，身旁一高一矮的两个孩子稳稳拖着他，从山上飘下去，带着邢炘体验了一把飞的感受，直到他双脚着地，两腿有些发软邢炘虚弱扭头，看见兄妹俩露出有些坏的笑容。

彼时，陈德伟刚好从山路上匀速飘下来，看着面色发白的邢炘，还上前关心了一句:“怎么了？”

邢炘咬牙切齿道:“……不听话的小孩要打屁股！”

陈寿文嘿嘿一笑，捂着屁股躲到二哥身后，跟着一起来到熟悉的家门前。

门没关紧，陈德伟还没进去，就听到老婆子在里面哈哈笑的声音。

陈德伟疑惑，然而听到有人唤一声声“妈”，他神色恍惚，嘴唇颤动着张合，几乎踉跄着推开门，入眼就是老婆子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身前跪着自己许久不见的大儿子，留着寸板，穿着藏蓝色长袖衬衫和深色长裤，正握着老母亲的手，笑着说一些好玩的事情，然雾蒙蒙的天不知何时放晴了，阳光穿过院子，暖暖地打在二人身上。

“陈寿……?”陈德伟抖着声音，在门口喊了一声，陈寿一个转身，看见自己老爸还有弟弟妹妹都在门口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笑容更灿烂，开口喊了声爸，陈德伟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让红着眼的老二和老小扶进去的。

“你没事吧？”开门时邢炘一眼看见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的项席，钻进屋内扑了过去，发现他身上热乎乎的，还有些惊奇。

“我没事。”项席回抱他，眼神轻轻扫过陈家人那边，“能走了吗？”

“应该。”邢炘回头，看着陈寿跪在地上要给陈德伟磕头，被他老爸一把拽住胳膊拉了起来，一家人无声地抱在一起。

陈寿在家人的拥抱着抬起头，炯炯有神的大眼看向邢炘，那是一双和周溯十分相似的杏眼，此刻正有些感激地朝自己点了点头。

“那，那我们该走了。”邢炘轻咳出声，指了指门口。

老奶奶本沉浸在喜悦当中，听邢炘这么一说突然回过神，嘴里念叨着对对对的，推着陈寿往邢炘他们那边去:“你也快点回去，小琳和溯溯还在家里等你，快回去！”

陈寿被她这么一推，僵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朝母亲靠近，轻声开口道:“我还是陪陪你吧。”

“谁要你陪？”老奶奶狠瞪了他一眼，推着他往门外走，两只手都已经成了白骨，此刻迫不及待地推着自己的大儿子，然而只到院门口，陈寿红着眼睛停住脚步，转过身抱住母亲瘦小的身体，强撑着笑颤声开口。

“我在这陪你啊，我和爸还有二弟小妹他们一起，都陪着你。”

于此，老奶奶终于忽地停住了动作，睁着浑浊的眼睛缓缓游移着，抖着苍老的手去摸儿子冰凉的面庞，两行浊泪自眼尾滑过，随后爆发出呜呜咽咽，几乎让人肝肠寸断的痛哭。

邢炘于心不忍，索性转过头去不看。

反倒是项席先开口，直视着愣在原地的陈寿开口道:“有什么话要带的吗？”

陈寿微愣，嘴里不自觉喃喃道:“那帮我——”

他话语一顿，某些话刚到嘴边又生生停住，最后咬着腮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眼底的泪不受控地一滴滴砸在泥土地上。

“……嗯……还是别了吧。”陈寿扯出一抹淡笑，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与不舍，“死人托话，想了想还是有点恐怖。”

“我爱人虽然胆子大，不过容易难过，就不让她再记得我这个不负责的人了，是我对不起她们娘俩。”

记忆中，爱人与孩子窝在自己怀里嬉笑的场景似乎近在咫尺，又或是子弹与那些狰狞的面孔，许多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构成他短暂的一生，在某一瞬间又被推得很远，他的身体半透明，只有那些记在脑子里的才是最真实的。

小院里，陈寿一半身体在阴影中，另一半被阳光普照，肩上的银章闪闪发光，激得邢炘眼睛干涩涩疼，只能转过身埋在项席怀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