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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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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一名穿着半旧官袍,腰悬木牌的管事模样人物自城门里出来,冲守门军士点了点头,看向史清如:“姑娘请随我来。”

“何时得见摄政王?”史清如问。

管事那人道:“上头自会安排。姑娘远来劳顿,先入馆安歇。”

她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牵马随那人入了城。

门洞一过,像是踏进另一番天地。

史清如并未见到想象中的残垣断壁,亦无血流成河的惨状。

路旁贴着新抄的告示,写着“安民禁掠”“有司照旧供职”之类的话。底下依稀还能见着旧年告示剥落的痕迹,但字已经模糊。

远处鼓楼方向隐约有更鼓声。学宫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路边铺子已重新开张,人人都缩着肩在风里做生意。

有两个衙门书办模样的人,自对街穿过,一人鬓角未改,一人前额剃得锃亮,帽檐却仍是旧样。二人边走边低语,口中提的却已是“摄政王府”“顺治帝大赦天下”“照旧开门理事”。

街上一切分明还是北京的样子,却又不像是从前的北京了。

护送她入城的两名军士一路都很客气。其中一人见她看得出神,便低声道:“姑娘不必多心。如今京中早不是前些日子的样子了。”

史清如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漠:“是么。”

那军士被她看得一滞,也不再多话。

史清如随军士入了一处馆舍。院门口两名军士立得像两尊泥塑。

送她进来的管事站在门边,拱手道:“姑娘一路劳顿,先请安歇。明日若有传见,自会有人来请。”

史清如将剑搁在桌边,道:“我若想出门走走呢?”

那管事道:“京中规矩严,外客无令,不宜乱走。”

史清如心中冷笑:“原来如此。”

“姑娘若有缺什么,叫一声就是。馆中自有人伺候。”

史清如点头:“知道了。”

那人退下后,她站在屋中央,环顾一圈。

热水、饭食、被褥都一一备着,连喂马的草料也都送来了。炭火烧得温,窗纸也不透风,比她这一路上任何一夜歇脚处都体面。

坐下不过半盏茶工夫,门外便又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外停了停,片刻后门才开,灯影映出一片崭新的袍角,随后,一个中年人缓步进来。

史清如原本只当是馆中差役,再一抬眼,原本放包袱的手也顿在半空。

那人她认得——方书同,原为崇祯朝礼部左侍郎。

她小时在家中见过不止一次。眼角细纹比从前深了些,唇边仍有旧日总带笑的官场和气。

那时父亲在厅中议事,他来拜访,或逢节下同僚相聚,他也在席间。

当年史清如不过是个在屏风后习字读书的小姑娘。这位方世叔,曾在她练字时指过一回笔势,说:“清如这字,将来会有风骨”。

如今这张脸还在,模样却已全然不同。

他头上发式已改,剃了个光净,只在后脑留有小小一缕,挽作细辫,只有铜钱口粗细。头上一顶崭新顶戴花翎,身上着满人袍服。若将上半身遮去,竟仍像个大明朝的寻常文官。

史清如望着他,半晌,才低低叫了声:“方世叔。”

方书同像也有一瞬的尴尬,抬手抚弄着身后那根辫子,自嘲似的一笑:

“清如……多年不见,你长大了许多。”

史清如平静道:“世叔也变了。”

方书同笑意僵住,缓缓坐下,叹了一声:“人总是会变的。朝廷都变成今日这步田地了,何况人。”

史清如立在原地,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方书同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路风尘,却仍旧坐得极直,眉目间既无畏缩,也无见机行事的圆滑,心里不由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他先开口:“今日天色已晚。摄政王尚在议事。明日自会传你觐见。”

“议什么事?”史清如问。

方书同道:“国初事务繁多,哪是一两句话说得尽的。南来北往,招抚安民,京中整饬,外头用兵……还有几位王公贵眷,如今也来了内廷议事。你既到了京里,也不差这一夜。”

史清如依旧默然不语。

“招抚安民”这几个字她从前只在大明奏折与军报里见,如今却要在满人的朝廷上听见,越想越觉胸口发闷。

这时有人送上茶来。方书同抬手示意,自己先取了一盏,另一盏推到史清如面前:“京中夜寒,先喝口热的。”

史清如没碰,只道:“世叔今日来,是来照应我的,还是来劝我的?”

方书同喝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倒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说话连个弯都不肯绕。”

“世叔如今这样,也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人了。”

方书同收了笑,茶盏在他指间微微一转,热气袅袅升起,遮得他脸色也有些模糊。

“清如,你既是史阁部之女,我便不同你说旁的官样话。”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沉声道:“你能走到北京,路上看见的也不少了。如今这局面,已不是凭一两个人守着旧字旧印,便能扳回来的了。”

史清如抬眼:“所以世叔便扳向了满人那边?”

方书同苦笑道:“你看我,是看我降了清。可若你在北京城里从甲申三月一路走到今日,看见城门怎么开,朝臣怎么跪,满街百姓怎么先哭皇上,后迎闯军,再迎清兵,你便会知道,很多人很多事不是突然变的,是早就撑不住了。”

史清如不为所动:“世叔这话,倒像是在替满城降人开脱。”

方书同抬眼看她,眼中显出一丝疲意:“开脱?我是在替自己,也是在替这座城,说句实话。”

“先帝殉国那日,身旁只有王承恩一个太监跟着。城里当然也有人哭。煤山那边挂了皇帝,宫里头死了些内臣、宫眷。可外头的呢?”

他抬手指向门外:“外头的人,先是关门,后是观望。谁都知道皇帝死了,天塌了。可天塌下来,先砸着的,不是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是朝里这些还挂着冠带的。”他说着,扯了扯自己一袭官袍。

史清如略微抬眉,静静听着。

方书同接着道:“李自成入京那几日,你以为满朝文武如何?有的逃,有的躲,有的上赶着去认新主。昨日还自称社稷臣,今日便改了表章字样,赶着递上去。你道他们个个都无耻?”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承认,有些是无耻,但大多却只是怕。”

“闯军进城,先帝殉国,宫门易守。满朝旧臣,有几个敢闭门不出?那时说‘不扰民,安百官’,可北京城又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李自成要筹军饷,不去征粮纳税,却来查京官旧产。旧臣、勋戚,哪家没被问过银子?有的人真有,有的人早被这些年摊派榨空了。可问到头上,拿不出来,便是藏匿,便是欺新朝。”

“那几日,北京城里最响的,不是上朝的钟鼓,是哭声、叫骂声,还有被拖出去的人喊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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