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清如听罢,冷笑一声道:“所以世叔也是怕,便先投了闯,后投了清?”
“是,我怕。”
方书同回答很快,又摊开手,似很是无奈。
“我怕全家死,怕满门抄,怕自己守着那点气节,后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怕这城换了三回主子,我还在同一个死字较劲,最后连声响都听不见。”
“李自成坐进紫禁城时,多少人还盼着吴三桂回师讨贼。谁知后面又传来山海关的消息,说吴三桂开了关,与清兵合击闯军。”
“这些消息今日听似真,明日听又像假,城里又惹得一阵乱。那时等消息的人,不只江南的人。”
“可谁知最后等来的,是吴三桂引来的清军。”
他苦笑一声:“城还是这座城,门还是这些门,人也还是这些人。昨日降闯的,今日降清,昨日守着崇祯年号哭天抢地的,今日照样捧着新告示去听差。”
史清如下意识抬手,抚了下怀中密信,手指渐渐攥紧,开口道:
“吴三桂世受国恩,镇守山海关。他若当真开关降清,便是负国负君,百死不足惜。此事南京尚未有定论。若他真是借清击闯,未必不能回头。”
方书同看着她,眼中却多了一丝怜悯。
“清如,你觉得他若还回得了头,清廷会这样安安稳稳坐在北京城里么?”
史清如脸色一白,又立刻冷了下来:“世叔如今已入清廷,自然要替满人说话。”
方书同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清如,这不是你在南京听人讲出来的北地形势,也不是书上的烈女节臣传。你在南京听见的,是谁忠谁逆,谁借兵谁降虏。可在北京,这些都是一条条人命。”
“城门一破,饿的是人,死的也是人。一个人若有妻有子,有老有小,他跪下去的时候,就不只为自己跪。”
史清如蹙眉,冷冷道:“世叔说得这样周全,难道这一路走来,谁都没有错么?”
方书同沉默了一下,像也觉得这句话不好接,过了片刻才道:“我没说谁都无责。我只是说……大明不是如今才亡的。”
他长叹一声,缓缓道:“大明……是一点一点,早就开始烂的,只是烂到今日,才终于塌了个干净。袁崇焕死的时候,这口气就已经断了一半。”
史清如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红炭,眸光也跟着微微一震。
她想起父亲每每提起袁崇焕便扼腕长叹,赞赏此人胆略过人,忠心耿耿。当年于宁远、宁锦大败努尔哈赤,为国为辽东可谓殚力瘁心。若他还在,辽东也不会尽被满人占去,大明也不至沦落至此。
可如此赤诚丹心,终被先帝疑以逆反罪凌迟处死。她不禁叹惋。
“先帝也不是不想救。”方书同接着说,语气沉痛,“十七年宵衣旰食啊!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他想练兵,想筹饷,想堵辽东的窟窿,堵李自成、张献忠的窟窿,堵朝廷的窟窿。”
“可最后呢?疑也疑了,杀也杀了。你说先帝昏么?也不尽然罢!先帝是太想救国了,想得谁都不敢信,谁都要攥在手里。攥到最后,能用的人反倒都散了。”
史清如回过神来,冷嗤一声道:“世叔如今穿了满人官服,倒还肯替先帝说句公道话。”
方书同两手一摊,道:“我替先帝说公道话,不妨碍大明救不回来。先帝日日想练兵,想筹饷,想堵这个窟窿,补那个窟窿。可银子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兵从哪里来?”
“朝里喊的是效忠天子,底下要的却是真金白银。该拿钱的拿不出来,敢拿钱的也未必真救得了这局,到头来,只能层层往下压。压到州县,压到乡里,压到百姓头上。边上打仗,里头催赋,上头要银,下面抽丁。抽到最后,百姓拿什么活?”
史清如盯着方书同,眸光变得锐利:“世叔从前在朝时,府中奴仆成群,席上珍馐不断,说起‘真金白银’,倒是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方书同被看得一愣,目光游移了一会,叹了口气道:“清如,你以为我们这些人,便真人人都家缠万贯,肯把半副身家扔出去么?”
“士绅也有士绅的算盘,朝臣也有朝臣的顾虑。有人怕钱出了,也挽回不了大局。有人怕今日捐了饷,明日又来一回。有人自己早把家眷迁走了,朝廷是死是活,也就只剩嘴上那几句。”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说他们错,我不辩。可船漏的时候,你说大家都该往里填木头、填银子。若有人心里明明知道,这船不是少一块木头,少几千两银子,而是整个龙骨都朽了,你叫他怎么把一家老小的命,也一并填进去?”
史清如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世叔便选了先跳船?”
“是。”方书同正色道,“跳船的人难看。可有时候,难看的那一步,偏偏才是能活下去的那一步。”
他像是说服史清如,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不急不徐。
“自古改朝换代,哪一回不是如此?”
“秦失其鹿,汉人逐之;元室既去,朱家自起。若天下气数将尽,守一姓之名分,未必是在护万民之命呐!”
屋里一时安静。
炭火“啪”地裂开一点,飞起细小火星。窗外风吹檐角,发出细细的响。
史清如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盏中热气已淡,可她心头却阵阵发寒。
她抬起头,指节攥得发白,轻嗤一声,缓缓道:
“李自成逼死君父,吴三桂开关引兵,满清据我京城。如今世叔坐在这里,却叫我把这些都看作改朝换代的常事?”
方书同神色一滞:“清如……”
史清如打断他,眉眼冷如冰霜。
“世叔说得这样明白,像大明走到如今这般地步,谁都不必负这个责。”
“皇上有心无力,朝臣各有顾虑,士绅怕填了钱也救不回,百姓被压得喘不过气,京城破了,也只是各自求活。”
“照世叔所言,大家不过都做了自己该做的。皇上该疑,朝臣该避,士绅该藏,百姓该逃,京官该降,整个大明是自己亡的,谁都不必担这个亡国之责。”
“到最后,逆贼来了,便向逆贼低头。外虏来了,便向外虏低头。今日说是为妻小活,明日说是为百姓活。话越说越周全,人却越跪越顺了。”
方书同望着她,张了张嘴,半晌没出声。
最后仰头长叹,摇了摇头,过了许久才道:“清如,我知你年轻气盛。等你再过十年,看尽世事和人心,便会明白了。”
史清如脸色更冷,一声不响。
她听得出方书同话中有几分真。一路北上,流民、败兵,她也都亲眼见过。人要活,妻小要活,满城百姓也要活。
可她最不能忍的,是方书同把一切都说成理所当然。
怕死是理所当然,改节是理所当然。
昨日降闯,今日跪清,都是这世道下一桩不得已的寻常事。
若人人都这样想,那些她从小写到大的“忠义”,“廉耻”,那些宁死不屈,舍生取义之人,便都成了不识时务的笑话么?
方书同见她不语,以为她到底听进去了一些,便端起茶盏,放缓声音:“你远来辛苦,今夜先歇。明日见了摄政王,话别说太死。史阁部如今还在南京,江南那边也未必就没有回转余地。若肯识时务,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史清如看着那盏茶,仍是一口不动。她冷笑一声道:“世叔如今说‘活路’,倒比从前顺口多了。”
方书同听出话中带刺,不恼,也不再多劝,只将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起身道:“你今夜好生想想罢。”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史清如坐了很久,才伸手端起那盏茶,茶还温着。
她起身走到窗下,将那盏茶缓缓泼在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