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双手捂着面颊,痛苦地搓了搓,挣扎许久。
“备轿,去清宴阁。”
玄钧的轿辇在西苑门口停下。他挥退众人,独自一人,大步穿过庭院。初夏的风带着花木的清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与那丝挥之不去的怒火。
他径直走向清晏阁正房,甚至没让内侍通传,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林修远,你今日倒是痛快了,可将朕置于……何地……”
话音戛然而止。
屋内窗明几净,鎏金香炉吐着宁神的淡香。西窗下的矮榻上,那人一袭月白素绫家居绸衫,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凝神。午后明净的天光透过窗纱,柔和地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指尖一枚白子莹润,仿佛将窗外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这方寸棋枰之间。
听见动静,林修远转过头,见是他,脸上并无多少讶异。他从容起身,依礼一揖:“陛下。”
礼罢,也不等玄钧叫起或说话,自顾自地坐回了原处,他指尖那枚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才抬眼看向仍站在门口、脸色复杂的帝王,语气平淡无波:
“可要手谈一局?”
玄钧憋了一肚子恼怒、担忧、兴师问罪的话,就这么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瞪着眼前这幅过分安宁的画面,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林修远执手教导他下棋时的场景,胸口那团无名火窜了窜,竟奇异地灭了,反而化成了一种无奈的憋闷。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迈步走了过去,在矮榻另一侧坐下。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看也没看,从棋罐里摸出一枚黑子,信手“啪”地拍在棋盘一角,力道之重,震的棋盘上的棋子微跳。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闷闷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林修远神色未变,目光随着他的落子扫过棋盘,指尖白子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落下:“臣自是知晓的。”
玄钧一噎。
“你把他气成那样。”玄钧想起钱禄老泪纵横的脸,嘴角抽了抽,“他刚刚还跑到御书房来哭诉!拉着朕的袖子,说无颜立于朝堂,说你要搅乱朝纲,让朕无人可用。”
林修远似被他这话逗乐了,淡笑道:“难为陛下了。”
他神色淡淡,指尖一子落下,顺势提走了玄钧刚刚信手拍下的那几颗黑子,动作流畅自然。
玄钧被他这态度和棋局上显而易见的劣势堵得更心塞。这才将注意力稍微分给棋盘,一看之下,自己那随手一子简直如同自投罗网,让对方本就占优的局势更加明朗。他有些不甘,又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心不在焉。
“我不过是让你暂缓查案,虽是私心,但也是回护,你就这样胡来?”他索性不再看棋盘,目光灼灼地盯住林修远,“干脆在朝堂上点起火来?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把暗箭对准了你?”
林修远思忖半晌,神情专注,又下一子,才道:“陛下只说,满不满意今日之局便可。”
玄钧又一噎。满意吗?当然满意。钱禄当众失态,羽翼被剪,气焰大挫,于翻案之路上又扫清一部分障碍,还连带敲打了其他观望的老臣。不得不说,今日之局,确实漂亮,效果远超他预期。
可他要付出的代价,是可能将林修远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这代价,他付得心惊肉跳。
“……这局不算。”玄钧忽然伸手,胡乱将棋盘上的子拂乱,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再来。”
林修远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始分拣棋子,黑白分明,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新局再开,玄钧落子认真了些,但心思显然仍不在此。
“效果甚佳,可你想过后果没有?钱禄经营数十载,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今日能哭诉,明日就能用别的法子。你把自己当成活靶子立起来,林修远,你到底……”
“陛下可还记得臣昔年的教导?”林修远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棋盘之上。
玄钧心头一紧。
“欲成大事,必有牺牲。牺牲是必然的。”林修远抬起眼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玄钧,“陛下该做的,是让追随者敢牺牲,也愿牺牲。”
玄钧执棋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紧紧盯住林修远。窗外的光映在那人眼里,却照不进深处,只留下一片沉寂的潭水。
“如果这个牺牲,”玄钧一字一顿,声音低沉,“一定得是你的话,我宁可不要。”
两人注视良久,屋内唯有袅袅青烟缠绕。
“陛下,臣该是您手中剑,而不是匣中玉”
他抬手,又落一子,这一子带着凌冽的杀气,直指黑棋腹地要害。
“陛下该握着臣,去开山劈石,去挥斥方遒,”
“而非藏剑入鞘,徒然蒙尘。”
玄钧:“……”
他听懂了,但他不想回应。
他垂眸看着棋盘,黑子罗网密织,重重合围,然白芒如剑,已透阵而出,如今黑棋气数已尽,竟成了死局。
他凝视这自以为是的天罗地网,如今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得气恼的将手中棋子丢入篓中,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将视线投向窗外。石榴树的花期已过,浓绿的叶间藏着小小的、青涩的果实。
良久,玄钧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倦意:
“修远,你说,这君王做得……有什么意思?”
林修远执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玄钧,阳光在那张俊朗却已初现威仪的侧脸上跳跃,却照不亮那双微微敛着的、盛满了困惑与沉重的眼睛。
“……”
玄钧没能等到他的回答,他讪讪起身,声音坚定:
“你的话我记住了。”
“但我还是那句话,不会让你孤身犯险,哪怕用你——恨我的方式。”
说罢便转身,袍袖带起一阵清风,缃色衣袍拂过桌案,带走了那龙涎香气。
林修远一动不动的坐在那,久到快要石化,最终他抬眸看着对面已空了的位置。
“……这君王做得有什么意思……”将玄钧的话嚼了又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