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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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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午后,阳光正好。

光透过敞开的菱花窗隔着纱帘,斑驳细碎的洒落在临窗的矮榻上。林修远依旧是那身月白素绫绸衫,未戴冠,正倚着凭几,执着书卷,看得闲散。

书页半晌才翻动一下。

茶烟袅袅,窗外的树影在书页上轻轻摇晃,一片岁月静好。

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陆英带着一阵风卷了进来,脸色是罕见的惶急。

“大人,不好了!”

林修远从书卷上微抬起眼:“何事惊慌?”

陆英几步抢到跟前,气息还未喘匀:“就是前几日,京中不满您查谢家案的那些流言……”

林修远垂眸,又翻了一页,语气淡淡:“最近不是没在查了么?陛下罚我闭门思过,满朝皆知。钱禄还咬着不放?”

“不是先前那些了!”陆英急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风向变了!今日里坊间突然传开,说您查谢家案是假,真实意图是要翻苏家的旧案!说您……说您是想搅乱朝纲,陷陛下于不孝不义之地!”

“啪!”

林修远手中的书卷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他豁然坐直身体,方才那点闲散慵懒瞬间荡然无存,脸上骤然凝上一层寒霜。

“什么?民间怎么传的?说清楚些!”

陆英被他骤变的气势所慑,定了定神,

“坊间传,您查谢家的天火案根本就是个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您真正想翻的,是陛下母族苏家的‘通敌卖国’那条铁案!”

林修远搭在扶手上的手蜷起,眼神微眯,钱禄你这是找死!

“坊间还言,苏家当年是先帝爷亲自下旨查办、明正典刑的,案卷早已封存,定为铁案。您如今怂恿陛下重启查案,表面是追赃,实则是要否定先帝圣裁,动摇国本!这是……这是要陷陛下于不孝之地!”

“还有……说陛下承继大统,苏家旧案亦是先帝考量的缘由之一。您此刻翻动此案,不啻于质疑陛下继位的法统,是要将陛下置于不义之境!他们说……说您是包藏祸心,借查案之名,行颠覆之实,是要让天下人觉得今上得位不正,其心可诛!”

“得位不正?其心可诛?”

林修远听着,最初的震怒慢慢沉淀下去,化作眼底一片冰冷的幽潭。他修长的手指在几面上轻轻敲击。

“钱禄……”他念着这个名字,尾音拖长。

忽然,极轻地哼笑了一声,“当他能有多高明的手笔。苏、谢两家的罪责究竟为何,牵连多深,除了当年的当事人,还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这样的流言他都敢放……”

“看来,上次堂会上当真是打痛他了,痛得都有些慌不择路,连禁忌都敢拿出来当刀使。”

陆英点头,脸上忧色未褪:“大人,此计歹毒,直指陛下孝义与您明德……陛下此番恐怕无法为您开口了。”

林修远抬手,止住他的话:“陛下那里如何?知道了吗?”

“是。消息一经传开,陛下就已经知晓了。”

陆英低声道,“御书房里……动静不小,曹公公说砸了东西,发了很大的脾气。”

林修远垂眸,看着矮几上那卷被拍皱的书卷,封面上江河二字微微扭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英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去,把水搅浑。”

陆英精神一振:“请大人示下。”

林修远的指尖轻点,细细思忖着,斟酌着用词:“编几句童谣,传出去。‘京城钱,天下权,六部堂前坐神仙。天子诏,不出殿,一半姓钱一半玄。”

“再加一句: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堂半是钱家人!河工款因他拖延,边疆饷因他克扣。”

“为何?因为钱都流进了他门下那些李茂、赵有德的私库!这不是蛀虫是什么?”

“为何之前无人敢弹劾李茂?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有多少人是看他眼色行事?言路闭塞,陛下如何才能听到真实民声?”

言罢,他起身出了书房,“去吧,要快些,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英亦步亦趋跟着他出来:“是,属下明白。”

林修远已往寝室方向快步走去,扬声道:“来人!替本官更衣,本官要面见陛下。”

院内的宫婢垂首,默然追随着林修远方向而去。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凝滞在空气中。

御案旁不远处的地上,破碎的瓷片还静静的躺在那,诉说着先前发生的故事。

玄钧背对着殿门,立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宫殿墙角。

钱禄是被‘请’进来的,脚步虚浮,略显慌乱。他低垂着头,目光飞快掠过地上的瓷片,心头一凛,暗忖道:流言已入君耳,此刻雷霆将至。陛下急召,是怀疑还是问询?

他在脑中快速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过了一遍。

上前两步,撩袍便跪,声音沉痛:“老臣……叩见陛下。陛下急召,可是因今日坊间那些荒诞流言?老臣惶恐,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老臣乍闻时亦惊骇欲绝,特来向陛下请罪。”

钱禄以头触地,满是诚惶:“老臣身为阁臣,竟让这等惑乱人心之言传至御前,实是失职!”

玄钧在听完他所言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钱阁老。”

他缓缓转过身:“流言之事,你可知情?”

钱禄心中一紧,面上更显惶恐,将身子伏得更低。

“陛下明鉴!老臣……老臣是今日散朝回府后,才隐约听闻了些许风言风语。初时只当是市井妄语,未加详察。谁知……谁知这流言竟愈传愈烈,直至方才,门下吏员战战兢兢来报,老臣方知其中竟牵扯……牵扯到苏家旧案与先帝圣裁!”

他声音发颤,带着后怕:

“老臣当时便惊出一身冷汗!此等言论,不仅是非议朝臣,更是直指天家旧事,动摇陛下根基!老臣立刻严令门下禁绝此论,正欲即刻进宫面圣陈情请罪,陛下旨意便到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痛心疾首:

“陛下!此流言恶毒至极!其意不在攻讦老臣,甚至不在扳倒那林修远,而在离间陛下君臣,更在借苏家旧案……撼动国本,质疑先帝与陛下啊!老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彻查流言源头,严惩不贷!此风万不可长!”

玄钧迈开步伐,缓缓向钱禄走去,他在钱禄身前驻足,而后俯下身,与跪着的老者视线持平。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笼来,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碎发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他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中大半的神色。

“哦?那依阁老之见。”他声音轻缓。

“这满京城,谁有这般能耐,对十几年前的宫闱旧事、朕的母族铁案,了若指掌,如数家珍?又能在一夜之间,让这字字句句,传得街头巷尾人人侧目?”

钱禄瞳孔剧颤,他避开玄钧那骇人的凝视,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重重磕头,声音愈发凄惶:“这……老臣惶恐。老臣猜测,必是……必是包藏祸心、意图乱政的宵小!或是……或是对陛下登基心怀怨望之徒!老臣愚钝,实在不知……”

“不知?”玄钧轻笑一声,“朕姑且信你这不知。”

玄钧直起身,明黄色的衣袍垂顺而落,缓缓的绕着钱禄踱起步来。

“可这流言,字字句句,都指向苏家旧案。更妙的是,它不说苏家,偏说林修远,说他查谢家是声东击西,意在苏家。”

“朕来问你,”他停下脚步,再次站到钱禄正前方,阴影完全将他笼罩,“这满朝上下,是谁,在前几日的朝堂上,先有门生被参,臂膀被斩?”

钱禄的呼吸一窒。

“是谁,紧接着就被林修远当庭质问,颜面尽失,跑到朕面前来哭诉无颜立于朝堂?”

钱禄的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又是谁,在朕安抚之后不过十日,这京城里就忽然起了风,就从查谢家的由头,生生扭成了要翻苏家铁案?!”

“这流言,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你钱阁老接连受挫、惊惶未定之时起!它不说别的,专挑朕的母族旧事、先帝钦定的铁案来说事!它不攻讦林修远别的,专说他查谢家是假,翻苏家是真!”

“钱禄!你告诉朕,这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

钱禄被这一声暴怒的呵斥惊得颤抖都忘了,他僵在原地。他竟认定了是我!连辩驳的余地都不给?!

玄钧冷冷地注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苏家。

冷宫。

十二年不见天日的岁月。

还有那恶心的男人用最慈爱的话说出恩赐时的画面!

那是他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耻辱,是他和修远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如今,竟被这老匹夫当作刀子,明晃晃地捅出来,还要在伤口上撒盐!

今日我便要这老匹夫知道知道什么叫,触怒天威的代价!

钱禄猛的回过神,不假思索的悲鸣道:“陛下!老臣冤枉啊,陛下!”

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不能认!认了就是死!

电光石火间,他眼珠子一转,仓惶抬起头,往前膝行两步,不顾一切地抓住玄钧的衣袍下摆,涕泪横流,声音尖利扭曲:

“是……是林修远!”

“对!是林修远啊陛下!一定是林修远!是他要害老臣,是他要离间陛下与老臣的君臣之情,更是要离间陛下与先帝的父子之恩啊陛下!”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语速飞快,力气大到简直要将玄钧的龙袍撕扯下来。

“陛下请想!老臣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前番朝堂之上,要当众羞辱老臣,让老臣颜面扫地?陛下仁德,罚他闭门思过,他岂能甘心?定是怀恨在心!”

“他定是算准了,以此等诛心流言构陷老臣,陛下盛怒之下,必会严惩老臣!他便可借此铲除异己,更可……更可逼得陛下为了平息物议,不得不重启苏家旧案的核查!他这是一石二鸟,既除了老臣,又能撬动先帝铁案,以实现翻案为目的实则是要陷您于不孝不义之地啊!”

“陛下,您切不可被此等奸猾之徒蒙蔽!他对先帝、对陛下,其心可诛啊!”

他嘶吼出声,老脸涨红,目眦欲裂,活脱脱将一副被奸佞构陷的悲情戏码演到了极致。

玄钧,老夫便不信你对那林修远全无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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