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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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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钧愣住了。

他听着钱禄这颠倒黑白、恶毒至极的攀咬,看着这张因恐惧和恶意而扭曲的老脸,一股荒谬涌上心头!

“呵!”

玄钧的笑容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俊朗的面庞在暖阳映衬下反而显得森然可怖,似那地狱里来的阎罗。他猛地俯身,双手一把攥住钱禄前胸的绯袍,生生将老迈的钱禄从地上提了起来!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钱禄惊恐地瞪大眼,看着玄钧眼底那焚烧一切的怒火,和嘴角那抹令人骨髓发寒的可怖笑意。

“钱——禄——”

“朕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钱禄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了,他感受到了年轻帝王赤裸的杀意,那不再是政治博弈的威慑,而是纯粹的个人恩怨,是猛兽被彻底激怒后,要将挑衅者彻底撕碎的凶光。

就在这时,曹德顺小心翼翼又难掩急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

玄钧心头那股邪火正无处发泄,头也未回,从喉咙里迸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给朕滚开!”

殿外静了一瞬。曹德顺的声音更轻,再次传来:“陛下……林学士求见,此刻已在殿外候着了。”

修远?

玄钧眉头狠狠一拧,攥着钱禄衣襟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来干什么?

这时候还嫌不够乱吗?流言直指他意图翻苏家案,他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避嫌,老老实实待在清晏阁,等自己先解决了这个老匹夫!这个时候跑来,是怕钱禄这老匹夫找不到话柄,还是怕朝野上下看得不够清楚?!

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他几乎想也未想,厉声道:“不见!让他回去!”

玄钧话音未落,殿外已响起林修远清冽而坚定的声音:

“臣,林修远有事启奏,伏乞陛下恕臣惊扰之罪,容臣即刻面圣!”

那声音穿过厚重的殿门传来,玄钧攥紧了拳,指甲透过钱禄薄薄的衣料陷进掌心。

他盯着殿门的方向,胸口那股喷薄而出的怒火被硬生生的堵了回去,堵得他几乎要炸开。

他一把甩开手中早已瘫软如泥的钱禄,任由那老者像个破布口袋般瘫倒在地,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转身大步走回御坐,待他调整好坐姿,深呼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沉稳。

“……宣。”

殿门缓缓打开。

午后明亮的日光涌了进来,在门口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林修远绯袍乌带,头戴乌纱,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

林修远此行本是听闻玄钧动怒,欲来安抚,并商议那三请之策。他深知此策酷烈,玄钧多半不允,但却是平息物议最快之法。可他万没料到,御书房内,钱禄竟也在场。

而且还对着他的陛下一通大放厥词!

他入殿,目光先扫过瘫软在一旁止不住颤抖的钱禄,随即偷偷瞄向御案后的玄钧。年轻的帝王面色铁青,薄唇紧抿,那双总是含着真挚柔情而望向他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怒意、担忧,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

林修远心头一软,玄钧总是将他看的这样紧,可在他看来,不论玄钧如今年岁几何,是臣是君,在他眼中他依旧是那冷宫初遇时、需要自己时时回护的孩子。

林修远垂下眼眸,掩去心中刹那的波动。他行至御前,在离钱禄三步远处停下,端正撩袍,双膝跪地,俯身下拜:

“臣林修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闻宫外流言汹汹,事关陛下圣德、先帝清誉,臣心如火焚,不得不冒死觐见,伏乞陛下容臣剖白陈情。”

玄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脖颈,看着那截在绯色官袍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的后颈。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流言所指,臣万死莫辞。然臣扪心自问,对陛下绝无二心,对先帝更无不敬。此番祸端,根源确在臣身,是臣年少狂悖,行事不谨,查案之法过于急切,未曾恪守朝廷法度,未及将诸般线索、行止,详奏陛下与有司,以致授人以柄,酿出‘以查谢案为名,行翻苏案之实’的莫须有之谤。”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玄钧的视线:

“臣深知,苏家旧案乃先帝圣裁,铁案如山,不容置疑。臣纵有滔天之胆,亦不敢存半分不臣之念。流言将此污名强加于臣,非但要置臣于死地,更是欲陷陛下于不孝不义,其心之毒,甚于蛇蝎!此非独攻讦臣一人,实是摇撼陛下之基也!”

钱禄跪在一旁刚从帝王盛怒的杀意中侥幸脱身,冷汗浸透重衣,心脏犹在腔子里狂跳不止,耳边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集中涣散的精神,去听林修远的话。

听着听着,那冰冷的恐惧竟渐渐被另一种寒意取代……

这林修远……竟将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非但不辩解,反而将罪名全揽在自己“行事不谨”上,又将流言的恶毒拔高到“动摇国本”的地步,最后还再次强调“苏案乃先帝圣裁,不容置疑”……

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大半,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恐慌与怨毒。

这哪里是来请罪的?这分明是来表衷的!

他本想通过此事逼迫玄钧在孝义和林修远之间做个选择,哪怕是让他们互生嫌隙也好!

现在反而给他做了嫁衣?!

让他拿来向皇帝表衷心?

“为表臣对陛下、对先帝之赤诚,为绝小人构陷之口实,为安朝野上下之心,”林修远再次俯身,额头触地,声音沉肃而决绝,“臣恳请陛下。”

“一,暂停臣谢家旧案一切调查之权。所有案卷、证物,即刻封存,移交大理寺备案核查,以示臣行事光明,无不可对人言。”

“二,请陛下下旨,严查此流言源头。臣愿为此专案之顾问,配合有司,必将此播弄是非、离间天家、扰乱朝纲之元凶揪出,明正典刑!”

“三,臣自知有过,难辞其咎。恳请陛下褫夺臣翰林院学士之衔,罢免御书房行走之职,臣愿以一介白衣,闭门思过于清晏阁,静待陛下查清流言,亦反思己身躁进之过。”

钱禄惊得忘了呼吸,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勉强用发抖的手臂支撑住身体,侧头看向身旁那个跪得笔直的绯色身影。

自请停权、交卷、撤职、白衣思过……

这哪里是以退为进?这分明是置之死地!他将自己所有的权柄、所有的依仗,亲手捧出来,砸在这金殿之上!从此案中彻底抽身,以一个“待罪之身”的姿态,将所有的主动权,交还给了皇帝!

疯子!这是个不惜同归于尽的疯子!

钱禄心底尖叫。

可偏偏,这番话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忠君体国,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那顾问之请,更像是将了幕后之人一军。

玄钧盯着林修远,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难道自己所拥有、所得到的一切,都必须得用自己所爱之人作为代价去换取才能得到吗?!

玄钧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砰!”

钱禄慌忙爬起来跪好与林修远皆是一颤,齐齐低头:

“陛下息怒……”

良久的沉默后,林修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

“……臣自知有过,难辞其咎。查案急切,行事不谨,未恪朝廷法度,未及详奏有司,以致授人以柄,酿出风波,惊扰圣听,更累及先帝清誉、陛下圣名。此皆臣之罪。”

他再次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绯色的官袍铺展开,像一朵开到荼蘼的红梅。

“一切根源,皆在臣身。是臣辜负陛下信重,才致今日之局。臣,甘愿受罚。”

玄钧死死攥着御案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看着殿下那人伏地的身影,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看着那身刺目的绯色官袍……

他想冲下去把他拽起来,想问他“你非要这样逼我吗”,想告诉他“我不准”。

可他不能。

朝堂的□□,江山的社稷,下面跪着的是钱禄,他是皇帝,他们是臣子。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那十几步的距离,更是君与臣的天堑,是这金殿之上必须维持的体统与权衡。

玄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他转向跪在一旁默默观察许久的钱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

“钱卿。”

钱禄一个激灵:“老臣在!”

“回去闭门思过三日,”玄钧淡淡道,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在他身上,“好好想想,两朝元老,该如何为朕分、忧。”

钱禄脸色又白几分,慌忙叩首:“老臣……领旨谢恩。老臣定当深刻反省,不负圣望。”

玄钧不再看他,目光落回林修远身上。

那身影依旧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真要就此长跪不起。

玄钧看了他良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准奏。”

林修远肩背微微一松,随即端正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都退下。”玄钧别开脸,不愿再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臣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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