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禄连忙爬起身,因方才的恐惧战栗到腿软,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内侍扶住,佝偻着背,快步逃出殿外,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林修远也缓缓站起身。跪得久了,膝盖传来刺骨的酸麻,他暗自活动了下腿脚,稳住走出大殿。
殿门再次关上,里面又传来一阵打砸之声,林修远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好似想透过门墙看清里面的情况。
他眷眷地收回目光,侧头看向一旁的脸色惊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钱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钱阁老,这招……可有些昏呐,即便是阁老容不下晚辈,大可朝堂上见真章。”他面色一沉,声音冰冷,威胁意味溢于言表,“万不该……做出些影响陛下圣德之事来。您以为呢?”
钱禄猛的一哆嗦,被林修远这警告的话语拉回了神。
“你……!”他的眼睛费力地对准林修远,呼吸急促起来,想开口,却只发出呼呼的声响。
声音嘶哑干裂,手指本能地想抬起来,却因方才吓得脱力而微微颤抖,“黄口小儿……休要猖狂!若非你……若非你步步紧逼,老夫何至于此……”
林修远笑得从容,抬起手,指尖轻柔的搭在钱禄颤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将他的手缓缓抚下,“欸、钱阁老,大内御前,不可失了体统,有话,好好说,莫急。”
林修远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钱禄猛地喘了几口粗气,惊觉自己又落了被动,从鼻中挤出一声虚弱的闷哼,一甩袍袖,强撑着走在前头。
他往前走出好几步后,才积攒了气力,声音却还发着虚,“林学士方才何出此言?老夫一心为国,何曾做过影响陛下圣德之事?倒是林学士,年轻气盛,不知收敛,今日之事,难道不是因你而起?”
林修远缓步行至他身侧,双手拢于袖中,目视前方“是不是因晚辈而起,这是非曲直,阁老心中自有论断。”
“哼!”钱禄忽然站定,猛地凑近两步,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压低的声音:“林修远……当年金殿之上,七殿下为你泣血陈情……老夫今日,才算真正看明白了。陛下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林修远眉峰一凛,注视着钱禄苍老的眼睛,随即淡笑:“钱阁老慎言。陛下仁孝纯厚,不忘旧谊,不过是念在往日君臣师生一场。陛下为君,我为臣。君恩是雨露还是雷霆,皆为天意。修远唯有战战兢兢,仰承俯受,岂敢妄加揣测,更不容旁人置喙曲解。”
“尤其是,以此等暧昧言辞,玷污圣听清名。”
钱禄盯着林修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苍老的面皮抽搐了一下,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他干笑两声,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像钩子一样试图扎进林修远温润的面具后面。
“林学士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当年金殿上,你说动先帝,保下自己,还送了七殿下一座王府。今日,你又说动今上,用一出自罚的苦肉计,不但化解了杀局,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倒让老夫成了那不识大体、损害圣德的蠢人。”
他又凑近半分,一股檀香袭来:“你说得对,君恩是雨露雷霆。可林学士,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上对你,是雨露多,还是雷霆多?这往日情分的雨露,还能罩着你几时?”
“老夫是用了昏招。可你呢?林修远!”他几乎是在低吼,枯瘦的手抓住了林修远的衣袍一角,“你如此汲汲营营,不惜引火烧身也要查那些陈年旧账,到底在图谋什么?别跟老夫说什么忠君体国、肃清朝纲的鬼话!你不是那种人。”
林修远面色温润,眉梢微扬,声音轻轻:“那阁老以为,修远是哪种人?”
不过转瞬间,那层温润如晨间薄雾般散去,显出的却是他眼底一泓淬了霜雪的寒光,只见他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轻哼一声:“阁老如何有的今日,想来是阁老年事已高,神智昏聩,都忘了吧?”
“……你……” 钱禄被这话惊到,如被冰水浇头,猛地撒开手,往后踉跄半步,老迈的眼睛死死锁住林修远,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捞出一点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