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伦走出刑部大狱的门洞,眼前明亮起来。午后毒辣的日头正悬在中天,白花花地泼下来,石板地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暑气。他眯起眼,在阶前站了片刻,背上那层从阴湿牢狱里带出的寒意,瞬间被晒透的官袍烫穿了。
陆英的态度让他疑窦丛生,这不寻常。要么是陛下铁了心要保此人,要么……就是这姓林的牵扯之事,深到连陛下都忌惮,不得不牢牢控在手中。
他走下石阶,靴底踏在滚烫的地面上,朝刑部衙门走去。步子比来时沉重许多。
刑部正堂偏厅里,人已到了几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贽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大理寺少卿孙明义背着手在看墙上的疆域图,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眉头锁着。刑部周尚书坐在主位,见他进来,抬起眼。
“如何?”
“下官无能,”郭伦拱手,将大牢内的情形,陆英的态度,原样复述了一遍,话语里滤去了那瞬间的剑拔弩张,只留下铁一般的结果,“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狂妄!”孙明义猛地转过身,“三司会审,奉的是朝廷的律法!他一个指挥佥事,就敢以抗旨论处我等?”
赵贽放下茶盏,语气轻缓:“陆英此人,虽是佥事,然其职本就是虚衔挂名,又不必去那北镇抚司点卯应事,直听圣命罢了。同他硬碰,有弊无利。”
“难道就此作罢?流言案牵涉甚广,京中已是物议沸腾,三司若连人犯都见不着,如何交差?”孙明义拂袖。
周尚书一直听着,此时才慢慢开口,手指在紫檀木的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陆英说的是尊陛下旨意。他拦你们,是奉旨;你们要进去,自然也得有旨意。”他看向郭伦,“郭郎中,你便去请一道旨意吧。”
郭伦抬眼飞快的看了眼眼前的新任尚书,听闻前任蒋尚书是站错了队,失了圣心,这才有了这位新尚书的今日。他如今气定神闲,话说的倒是轻巧,可分明是将这皮球又踢回他手上。
郭伦垂下眼:“是,下官即刻入宫。”
出了刑部衙门,那股被烈日炙烤的燥意更重了。郭伦的轿子穿过熙攘的街市,人声、市声隔着轿帘涌进来,混混沌沌的一片。他靠着轿壁,阖着眼,眉心的结拧成一个疙瘩。
行至西华门外长街,轿子忽然一顿。
“老爷,有人拦轿。”轿夫低声道。
郭伦掀开侧帘一角。只见轿前立着一人,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不起眼的灰麻直裰,面孔寻常,唯有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点惯常带笑的弧度。郭伦认得他,是吏部郑员外郎府上的管事,姓胡,私下里,也替一些人跑跑腿。
“郭大人,”胡管事上前两步,姿态恭敬,声音恰到好处地让轿内人听清,“小人主人听闻大人正为公务奔波,特命小人候于此,请大人移步旁边茶寮,饮盏清茶,稍解暑气。”
郭伦盯着他看了两息:“本官有要事在身。”
“不敢多耽大人功夫,”胡管事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语速平缓,“只是小人主人说,此事关乎大人将要面见的天颜,也关乎大人要问的那位里面的人。有些关节,或可于茶烟之间,先为大人梳理一二。”
轿子终究还是拐进了街边一条清静的岔道,停在一间门脸素净的茶舍前。胡管事引他入内,进了最里侧一间雅室,门扇合拢,市声顿时隔远。
并无寒暄,胡管事亲手斟了茶,推到郭伦面前。茶汤清亮,映照着郭伦没表情的脸。
胡管事开口,语气像是闲谈,“我家主人得知大人此行,甚为关切。陛下近日为流言所扰,圣心难免不豫。大人此时为林修远一案请旨,恰是风口浪尖,恐有触怒天颜之虞啊。
郭伦端起茶盏,只是看着水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依律而行,何惧触鳞?”
胡管事轻轻一笑:“大人忠直,人所共鉴。只是……这林修远身份敏感,所涉之事更是盘根错节。陛下将其单独羁押,由陆英亲守,这本身已是态度。大人此刻强要提审,怕是……难窥圣意,反易将自己置于两难。”
郭伦抬起眼:“贵上究竟何意?”
胡管事为郭伦续上半盏茶,姿态愈发恳切:
“大人明鉴。我家主人的意思是……林修远有罪与否,不在其行,而在其位,在其所知。陛下盛怒,缺的或许不是一个清白的结论,而是一个能平息物议、安定人心的实据。”
他稍顿,观察着郭伦的神色,继续道:“大人此番面君,若只是请旨,或难解圣忧。但若大人……能在奏对时,呈上几分确凿的线索,指明林某确有勾结、散布之实,那便是为君分忧,一举安定朝局。届时,大人不仅是恪尽职守,更是洞悉圣心、办事得力的功臣。我家主人,及朝中许多忧心国事的老大人,都会铭记大人这份顾全大局的苦心。”
他话锋一转,微微退开些许:“当然,若大人执意要按部就班,只怕……这流言案的漩涡深浅难测。林修远在狱中,或许会说出什么对大人,或是对大人关切之人不利的攀扯之词,也未可知啊。”
“大人是顺势而为,得一份安稳前程,还是逆流而上,搏一个莫测凶险,皆在大人一念之间。”
郭伦抬眼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茶凉了。本官还要入宫。贵上美意,本官心领了。然律法章程所在,本官自有分寸。告辞。”
他没再看胡管事,转身推门而出。门外炽烈的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眼前一花。
轿子重新起行,朝着宫城的方向。郭伦靠在轿内,阖上眼。眼皮之内,却交替浮现着牢狱里陆英冰冷的眼神,和方才茶寮中胡管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