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只怕这次是惹上大麻烦了。
日头略略西斜时,轿子在宫门外停下。郭伦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前襟,手持盛有刑部正式呈文的紫檀木匣,稳步走向侧门。守卫验过牙牌,他踏入那道朱红高墙。
来到御书房外阶下,郭伦止步,向殿门外侍立的小太监说明来意,递上木匣与自己的名帖。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去了。
不多时,殿门无声开启一道缝,总管太监曹德顺出现在门内阴影中。
他脸上带着温和表情,走下几级台阶。
“郭郎中。”
“曹公公,刑部为流言一案,三司会审急务,依法提请提审在押嫌犯林修远。此乃刑部正式呈文,伏请陛下御览,乞赐手谕,以全法度。”他一拱手,将木匣递上,言辞恳切。
曹德顺接过木匣只道一句“郭大人稍候。”转身便回到了那扇门内。
郭伦立于外廊下的阴凉里,空气里的灼热未减半分,裹着远处蝉鸣,一波一波涌来。青色官袍的后背却已洇出深色的汗迹。眼前朱红殿门紧闭,门楣上方的匾额闪着金光刺得晃眼。
站得久了,膝盖和腰背开始泛起酸僵。过往的宫女太监皆敛息静声,绕行远处,目光不敢斜视。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无声开启。
曹德顺走了出来,反手将门在身后掩好。郭伦精神一振,忙迎上半步。
“曹公公,陛下可有示下?”
曹德顺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郭伦,脸上那层温和的表象似乎淡了些。
“郭大人久候了。陛下正在与几位阁老商议北边军饷及漕运改道的紧要国事,一时不得召见。”
郭伦心头一沉。
曹德顺继续道:“不过,陛下有口谕,让咱家转达与郭大人知晓。”
郭伦立即撩袍欲跪。
“陛下口谕:站着听即可。”曹德顺虚虚一扶,“林修远一案,既涉流言,动摇人心,自当彻查。三司可依法提审讯问,此乃朝廷章程,朕不会阻拦。”
郭伦刚松了口气。
曹德顺的话锋却微微一转,语气未变,但字句间的分量悄然加重:“陛下特意交代了两件事,让咱家务必与郭大人分说明白。”
“请公公明示。”
“其一,问讯须严格依《大齐律》及审讯规程。林修远安危、体面,刑部须负全责。若问讯期间,人犯有任何非正常损伤,或审讯手段、过程有违律例,”他略顿,目光在郭伦脸上停留一瞬,“陛下说了,唯刑部是问。”
郭伦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立刻躬身:“下官不敢!刑部必定恪守律法,依规程行事,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曹德顺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其二,为求案情清晰,记录详实,也防小人构陷,免去日后无谓争议,陛下旨意,由御前侍卫统领陆英,陪审此次问讯,并全程记录情状。问讯毕,笔录需经陆统领签字画押,确认无误,连同刑部书记官之笔录,一并封存,呈交御览。陛下要亲看。”
郭伦神色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曹公公,这……三司会审,自有章程,有专门的书记官秉笔记录,各方监督,以求公允。陆统领乃陛下近卫,职责重在拱卫圣驾,参与审讯,恐于体制不合,也易……惹人非议。”
曹德顺脸色淡薄的温和彻底消失了,他目光落在郭伦官袍补子上。
“郭大人,陛下的意思,是让陆统领陪审、记录,一为见证三司依法办事,二为保全审讯实情,以示公正,以防不测流言。难道刑部审讯,还怕多一个旁观的?还是说……有什么话,是陆统领听不得、记不得的?”
郭伦额角的汗滑落,没入鬓边。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抵消了所有暑热。
“下官绝非此意!”他几乎是立刻拱手,腰弯得更深了些,“陛下圣虑周详,如此安排,甚为妥当。既能全法度,又可杜流言。下官……遵旨。”
曹德顺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片刻,那温和神情又重新回到脸上,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冷硬只是错觉。“既如此,郭大人便请回吧。按陛下口谕,准备提审事宜即可。旨意既下,便无需另行手谕了。”
“是。下官告退。”郭伦直起身,他再次拱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外走去。他能感到曹德顺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