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灰白色的粗糙囚衣,头发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布条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坐姿端正,肩背舒展,脖颈修长,没有丝毫萎靡之态。
他面前的地面上,用不知是石块还是炭条,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棋盘格子。没有棋子,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个空棋盘,仿佛上面正进行着一局惊心动魄的厮杀。
高墙上有一窄窗,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射入,正落在他面前的地上,将那片粗糙的石板和那幅棋盘照得微微发亮。月光也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轮廓,在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郭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身陷囹圄、明日便将面临三司会审、前途未卜甚至生死难料的人,如何在这方寸之地,对着一幅月光下的无形之局,出神。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牢内牢外,仿佛两个世界。外面是跳动的火光、凝重的守卫、潮湿的石壁;里面是静止的月光、沉默的背影、无形的棋局。
不知过了多久,郭伦复杂地叹了口气,声音在这寂静中被放得很大:
“林大人,好定力。”
那人动也未动依旧盯着地上的棋盘,好似有无尽趣味。
“郭郎中,夜深至此,是来问案,还是来问心?”
郭伦心头猛地一跳。他稳了稳呼吸,向前半步,更靠近栅栏,声音压得低了些:
“本官见林大人独对棋局,心有所感。如今身陷囹圄,面对这无形之弈,不知大人是自视为弈者,还是……棋子?”
牢内的人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略微抬了抬下颌,目视前方的石墙。
“棋局之妙,在于势,在于衡。”
“有时,一动不如一静,一攻不如一守。”那人不急不徐的说着,倒真像是在讨论棋局。
他忽然抬起手,手腕在月光和远处灯笼光晕的交织下,显得有些苍白,修长的手指虚虚的点在地面上一处。
“你看此处,”他微微侧了侧脸,郭伦终于能看清他半边清俊沉静的轮廓,
“若旁观者非要强行挪动此子,看似得了先手,占了一隅,却可能坏了全盘气眼,打乱布局,引得烽烟四起,纠缠不休。最终满盘皆输,无人是赢家。”
郭伦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喉结滚动,声音更沉:
“然则,棋局已开,观棋者众,揣测纷纷。执棋者……难道能任凭此子孤悬在外,成为众矢之的?总需有个了结,以安众心。”
“了结之道,在于执棋者心意。若他意在平稳收官,自会寻一处恰当稳妥之地落子,消除劫争,化去余味,使得棋局圆满,各得其所。”
“至于旁人……只需静待,依着棋谱常法,走完该走的步骤便是。最忌自作聪明,另辟蹊径,想要窥探棋枰之下的乾坤。”
郭伦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盯着那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一字一句问道:
“那……依林大人高见,郭某此刻,当持何子,落于何处?”
这一次,那人终于动了,他一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雅,全然不像一个待审的囚徒。他拍了拍沾在囚衣下摆的浮尘,整了整本就衣襟上的褶皱,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栅栏走来。
郭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缓步在栅栏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排粗硬的木栏。灯笼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清俊的脸。
那人脸上带着一点闲适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很浅,却刚好冲淡了囚衣带来的狼狈。那一身粗布灰衣穿在他身上,竟隐隐有种洗净铅华的别样气韵。
“郭郎中此刻手持的,”林修远看着郭伦的眼睛,“本就是一颗闲子。”
郭伦瞳孔微缩。
“闲子之用,在于不碍眼,不争先,不堵路。该静时静,该让时让。待到大局已定,风云歇处,自有拾掇归位之时。”
“此刻若强行要它做眼,或是挑起劫争,非但无用,恐反伤其自身,累及真正的棋手。”
他微微向前倾身,笑容更深一分:
“这局看似复杂,实则只需遵循最基本的棋理,便可无灾无劫,平稳终局。郭大人何必……自寻烦恼?”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郭伦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
郭伦僵立在原地,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撞击着喉咙。
许久,他后退一步,对着栅栏后的林修远,郑重地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
“林大人高论,郭某……受教了。”
林修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再说话,转身,又走回那月光残留的角落,重新面对着地面上那幅无形的棋盘,缓缓坐了下去。
郭伦又站立片刻,终于转身。
“关门,上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肃。
差役听闻忙不迭赶来。将外层包铁木门沉重合拢,崭新的封条被刷上浆糊,仔细贴上。
郭伦什么也没说,对陆英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向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