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堆叠,在鎏金烛台上凝成嶙峋的琥珀色山峦。
钱禄坐在紫檀木圈椅里,身子陷得很深。身穿一身家常的沉香色直裰,布料在肩头松松垮垮地挂着,衬得那张脸更加枯瘦。他阖着眼,呼吸声又沉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夜色如水,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和他缓慢的呼吸声。
眼前是御书房那日午后,窗棂将日光切的细碎,红得刺目。浮尘在光影中乱舞。
年轻的帝王站在那片血红的光晕中,背对着他,身影被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前。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是玄钧年轻俊美的脸。可眼中的神情却是全然陌生。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润,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倒映出他自己颤抖的影子。
“钱禄。”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贴着他的耳廓。
“你告诉朕……”
画面一晃,自己站在茶楼隔间,倚着窗眺望远处黑沉沉的夜空,远处天边一抹诡异的红光正在跃动。冲天的火光,把那半个天际都舔成了暗红色。
夜风带来灼热的气息,还有隐约被风扯碎的呼喊和噼啪声。
“老爷,事已办妥。”身后有人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大人,里面的人……”
“天火无情,皆是命数,务必要……做的干净。”他的手扶着冰凉的窗框,将窗框捏的死紧,又缓缓松开。
“……阁老如何有的今日,想必都……忘了吧?”
声音轻柔,却冰冷彻骨。
钱禄猛地回身,只看见林修远不知为何站在自己身后,火光印着他温润清逸的侧脸。
不!他不是!苏家和他一点关系也无!那都是梁冀的安排!与他有何干系!这黄口小儿,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凭什么!
又一个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阁老,苏家余孽这话,您心里想想便罢了。说出来……”
“到底是害人?还是害己?”
他愤怒转过身,却看见另一个林修远站在一旁阴恻恻的笑,他眉目如画,唇如淡樱,却看起来阴柔诡艳,鬼气森森。那漆黑无光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昏红的火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正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缓慢逼近。
怒火混着恐惧,轰然冲上头顶。
“竖子尔敢——!!!”
钱禄猛地从圈椅上弹起,喉间爆出一声嘶哑的厉喝。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猛烈的起伏。眼前是熟悉的景象,书房顶上的承尘,彩绘的祥云仙鹤在烛光里显得柔和。身下是紫檀木光滑冰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昂贵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书卷和陈年木料的味道。
是梦。
他还在钱府。在他的书房。
额角、后背,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浸湿了中衣,贴在皮肤上,分明是夏日,即便是夜晚也带着白日太阳炙烤过的沉闷气息,他却觉得如在数九寒冬。
窗外天色是沉沉的墨蓝,离天亮还早。
他慢慢松握着圈椅的手,指尖有些发麻。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腔里翻搅的不适。目光扫过书房。
紫檀木大书案上摆着白玉笔山与青玉镇纸,还有一方珍贵的端溪老坑砚。多宝格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青瓷瓶与珐琅器,在烛光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是当朝名家的山水真迹,气象磅礴。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绒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每一件陈设无不在诉说主人的权势、财富以及品味。这是他汲汲营营,经营了近数十载的心血,是他一步步辛苦数年爬上如今之位所获取的辛劳!
曾经,坐在这间书房里,他只觉得安稳,一切尽在掌握。
他想起梦里那片吞噬一切的大火,想起林修远点在他心口那冰凉手指,想起玄钧那双满是滔天怒火如同野兽般的凶光。
“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涌上来,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得弯下腰去。
他拿开手帕,就着烛光,看见素白丝绢上,洇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手帕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
伸手去够旁边小几上的茶盏。茶是入夜时沏的,早已凉透。
他端起就饮,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落入空荡痉挛的胃,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也只能勉强压下了那股翻腾的心悸。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老管家钱福侧身进来,又立刻将门在身后掩好。他穿着深灰色的棉布直裰,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书案前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垂着手,低眉敛目。
“老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常的小心。
钱禄猛地倾身,声音急促,“快说,可是有消息了?”
“刑部大狱那边……有信儿传回来了。”
“咱们的人使了银子,撬开了一个今夜在重囚区外围当值狱卒的嘴。他说……”
钱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陆英陆统领,一直守在那间牢房门口,寸步不离。刑部的郭郎中,本要提审,被陆英震慑退去后,再没让任何人靠近过牢门。连送饭递水,都要经过陆统领的眼,由他亲自经手,若逢交班则由他指定的亲信接手,根本靠近不得。”
钱禄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