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那狱卒还说,陆统领神色冷峻,问什么皆是不答,只说奉旨。他们这些当值的,连牢里那位的脸都没看清过。”钱福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钱禄的脸色,继续道,“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郭郎中又去了一趟。这次却有点怪。”
“怪在何处?”
“那狱卒当时离得远说看的不真切,但他看见郭郎中在牢门口站了许久,好像……在和里面的人说话。里面有没有应答,他说听不清。可后来,郭郎中离开前,对着牢门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钱禄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急速掠过。他坐直了身体,盯着钱福:“你看清楚了?那狱卒确定,郭伦是对着牢门行礼?不是对陆英?”
“老奴反复问了,那狱卒赌咒发誓,说郭郎中是面朝牢门,拱手弯腰,姿态放的极低。绝不是对陆统领。陆统领当时站在一旁,没动。”
钱禄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缓慢地摩挲着,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郭伦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刑部的实权郎中,为人端方,甚至有些刻板,最重规矩法度。这样一个讲究上下尊卑、律例章程的人,会对一个已革职下狱的待审嫌犯行如此郑重之礼?
除非……
除非那牢房里的人,在郭伦眼中,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囚徒。
又或者……
除非那牢房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林修远!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毒藤一样疯长。
陆英的严防死守,陛下的特意口谕,郭伦的反常举动……所有的零碎片段串联出一个他不敢想的真相。
陛下根本没把林修远下狱。那所谓的革职下狱、三司会审,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一场做给朝野上下,尤其是做给他钱禄看的戏!林修远此刻,根本不在刑部大牢,而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郭伦深夜探监,对牢房行礼……是在对谁行礼?是在对谁表明态度?
总不能在狱里的是玄钧吧?!
不、不、这太荒谬了!一定不是这样。
冷汗又一次顺着额角滑下,他无意识的摇着头。
“老爷?”钱福瞧着他不对,小心地唤了一声。
钱禄猛地回过神,眼神锐利:“那狱卒,可曾看清牢里那人的脸?哪怕一次?正面?”
钱福被吓退半步,连忙摇头:“没、没有。陆统领根本不让靠近,也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身影,应当是有人。”
钱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修远可能在狱中,但出狱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只看那重重宫阙高坐龙椅的帝王心意了。
想到此,他霍然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一黑,扶住圈椅扶手才稳住身形。胸腔里那股腥甜又涌了上来,他强行咽下,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
“磨墨!”他哑声命令。
钱福不敢多问,连忙上前,熟练地往那方砚中注入少许清水,取过一锭上好的松烟墨,缓缓研磨起来。
钱禄在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洒金暗纹的宫笺。他提起笔,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写什么?
直接指控皇帝偷梁换柱、包庇钦犯?那是自寻死路,且无凭无据。
痛哭流涕,忏悔求饶?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批阅过多少关乎国计民生的奏章,又暗中签署过多少翻云覆雨的指令。如今,它们要写下可能是他政治生涯最后一搏的文字。
必须……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示弱,引起同情;又要隐含威胁,让皇帝有所顾忌;更要将自己从这次事件中摘出来,至少也要保住当下。
笔尖落下。
“罪臣钱禄,诚惶诚恐,泣血顿首,谨奏陛下御前……”
写完最后一个字,钱禄掷笔于案。墨迹未干的奏疏上,字字工整。他仔细看了两遍,删改了几处过于直白或可能授人以柄的词句,最终长吁一口。
“福伯。”
“老奴在。”
“将此奏疏,小心收好。”钱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明日宫门一开,立刻递进去,走通政司正常渠道,但要让人看到,是咱们钱府的人,天不亮就等在宫门外递的请罪乞骸骨奏疏。”
“是。”钱福双手接过,谨慎地放入一个特制的锦缎奏匣中。
“还有,”钱禄靠在椅背上,阖上眼,掩去其中的疲惫与狠色,
“天亮后,去通知我们在都察院、六科廊,还有几位平日走得近的侍郎、御史府上。不用多说细节,只告诉他们……老夫自蒙冤禁足以来,愤懑难平,心头郁结,以至于旧疾复发,呕了血,怕是……不太好。御医来看过,开了方子,让静养,切勿打扰。”
钱福心头一震,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老奴明白,一定办妥。”
“去吧。”钱禄挥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动,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晃。
但无论如何,这步棋,他走出去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就看那九重宫阙之内,年轻的帝王,会如何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