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玄钧端坐于御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洒金暗纹的宫笺。

他垂着眼，目光淡淡地掠过奏疏上长篇大论的自陈苦劳，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的游移着，最终停在了最后几行。

“臣自知朽迈，已不堪驱使……恳请陛下念臣垂老，怜臣犬马微劳，准臣……乞骸骨，归乡养老。如此，一则全陛下体恤老臣之仁，二则安朝野物议之心，三则……或可稍减因臣而起之纷扰，使陛下能专心国事，廓清朝纲。”

在这等着他呢，批了便是那鸟尽弓藏、苛待老臣的无情帝王，不批就是不恤劳苦旧臣、刻薄寡恩的凉薄之君。

殿中站着四五位大臣。都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绯色的袍服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们垂手立在御阶下，彼此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心里打着腹稿，皇帝不久前才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以示皇权，从前只当他政治手腕老道，却不曾想脾气也如此莫测，登基短短不到一年，从一位兼听则明的温和帝王变成了乾纲独断的威严君主。况且这几日京中流言尚未查明，再观上首的皇帝，面色凝而欲发，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试探他的脾性。

可钱阁老那边……

终于，其中有一位年纪较大的老臣站了出来，他年近六旬，须发已见花白，一拱手，开口道：

“陛下，钱阁老乃两朝元老，纵有言行失当之过，如今病体沉重，呕血求去……还望陛下念其往日劳苦，赐其归养乡里，颐养天年。如此，亦是陛下仁德，朝野感念。”

他说完，并未退回原位，而是保持着躬身姿态，等待着。

紧接着，一位年岁稍轻，约莫四十出头，说话时眼风不时瞟着玄钧的脸色：

“陛下，臣等听闻钱阁老病重，心实不忍。阁老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侍奉过先帝的老臣。若因一案未明，便令老臣于忧惧之中……恐伤陛下圣名，寒天下士子之心啊！”

另外两三位大臣也纷纷附和，声音或高或低，理由或恳切或含蓄。有人是真的觉得该给老臣体面，有人是收了钱府的好处前来施压，也有人只是单纯不愿见到朝局因一位阁老倒台而剧烈震荡，殃及自身。

玄钧一直听着，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椅。目光垂着，仍落在那份奏疏上，像是要将那几个字看穿。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玄钧身上。玄钧俊逸的脸上绒着一层金色的光晕，光线流淌过他舒缓的眉宇与平静的脸颊，仿佛连光影也眷顾他的沉静。唯有那低垂的眉眼里藏着不知是什么情绪。

“朕已览奏。”他终于开口，“钱卿……竟病重至此？”

他抬起眼，目光淡然的缓缓扫过面前众人，却让几位刚才说得最起劲的大臣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曹德顺。”

侍立在外的总管太监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奴才在。”

“传朕口谕，即刻派太医院院正，携两位擅长内科心脉的太医，前往钱府诊视。所需药材，皆从内库支取，务必要用最好的。”

“告诉太医，细细地诊，详实地报。钱阁老是何病症，病势深浅，因何而起，该如何调养，朕要知晓得明明白白。”

“奴才遵旨。”曹德顺躬身应下，倒退着快步出了殿门。

玄钧的视线重新落回奏章上。

“钱阁老为国操劳，积劳成疾，朕心甚忧。”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然而……”

“流言案动摇国本，涉及先帝与朕之清誉，非寻常政见之争。三司既已奉旨会审，便需依法查个水落石出，方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手肘支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置于面前。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天子的疏离，多了几分与人商议的诚恳。

“诸卿所请，朕知道了。”

“然，国法重于私情，案情明于众口。钱卿既然病体需静养，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遵医嘱好生将息。一切事宜，无论是致仕荣养，还是案情的澄清辩白，都待钱卿玉体康健，案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行议处。”

“此时强论去留，岂非扰他清静，于病体无益？”

那老臣还想在说些什么，被旁边的同僚拽了一下，终是闭上了嘴。

玄钧却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