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钧的仪仗并未径直回宫,一队人马浩浩汤汤拐过两条长街,最后停在了刑部衙门肃穆的黑漆大门前。
净鞭声与内侍悠长的唱喏惊破了刑部一贯的沉肃。以刑部尚书周正卿为首,侍郎、郎中、主事等大小官员匆匆从各处值房奔出,在衙门前院黑压压跪倒一片。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玄钧的御辇帘幕掀起,他目不斜视,径自下车,步履不停,穿过躬身的人群,走向正堂。明黄袍角拂过刑部冷硬的石板,带来一股属于天子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都平身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声音平淡。
众人谢恩起身,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圣驾突然亲临这刑狱之所究竟所为何事。
周正卿便是那一年前被玄钧敲打的周侍郎,当时蒋尚书称病,他又被玄钧多番‘教导’,几番下来,终于认清了形势,心中那点不服与侥幸尽数化作了凛然的敬畏。他看准时机便投靠了玄钧。
玄钧登基快一载,朝野皆赞新帝宽和仁厚,唯有他知道这仁厚二字背后,藏着怎样一副说一不二、洞彻人心的雷霆手段。
此刻他心中也暗自打鼓,不敢怠慢,连忙趋步跟在玄钧侧后方半步。
玄钧径直在大堂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堂下略显局促的众官员,朗声开口:“林修远一案的提审,今日可有进展?相关的证词录供,取来朕看看。”
堂中霎时一静。众人万万没想到,陛下亲临,竟是为了这桩眼下最敏感、也最让人头疼、关于林修远的部分。而且,语气如此直接,不容置喙。
周正卿反应最快,连忙躬身道:“回陛下,今日确有提审相关涉案散播之人,证词笔录已然整理完毕,正要按程序封存,稍后便会连同案卷摘要,一并呈送御前。” 他心中急转,猜测圣意。
“既已整理好,便不必等呈送了。”玄钧语气不变,目光却已落在他身上,“去取来。朕既来了,顺便看看。”
“是,臣遵旨。”周正卿忙不迭的转身便去往后堂亲自去取那卷宗。
不多时,周正卿捧着一叠墨迹犹新的卷宗回来,恭敬呈上。玄钧接过,不急着翻阅,而是抬眼扫了一圈众人。
淡淡开口:“去将陆英叫来。”
周正卿忙派人去请,玄钧这才垂下眼,开始翻看卷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只能躬身立于堂外,整个刑部鸦雀无声,只闻书页轻响。皇帝垂目阅卷,神色难明,
躬身等候的众官员,连呼吸都刻意收束着,仿佛稍有动静,便会引来雷霆目光。
静默似刀刃研磨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腿脚渐僵,却无人敢动分毫,形同静立受刑。
堂外传来踏踏脚步声响,利落干脆,打破了大堂的沉寂。
众官员不约而同的微微动了动早已僵直的颈项,垂首向门口看去。
陆英转入门内。
他一身暗青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刀,身姿挺拔。
“臣陆英,参见陛下。”他于堂下站定,抱拳行礼。
玄钧终于抬起目光,看着眼前人。
“陆英。”
“臣在。”
“你奉旨陪审,今日堂上所闻所见,据实禀来。”
“是。”
陆英声音沉稳,将今日提审的几个市井散播者如何被抓、最初如何攀咬、后又如何在追问下改口、最终指认线索模糊指向某府管家,但缺乏实证的过程,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与案卷所载基本无出入。他特意强调,所有证词中,均未提及林修远与此流言有直接指使或关联。
玄钧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卷宗封面上轻轻敲击。
他抬眼看向周正卿,以及旁边负责记录的刑部郎中。
“陆英所报,与你刑部今日所录,可有出入?”
周正卿与那郎中对视一眼,躬身道:“回陛下,陆统领所言,与堂上记录并无实质出入。人犯口供反复,指向模糊,就目前所获证词来看,确实……并无确凿证据可证林学士参与散播或主使此次流言。” 他斟酌着词句,既不敢隐瞒,也不敢妄下断言。
玄钧合上卷宗,随手递给身旁的曹德顺,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掠过堂下诸人,语气满是疲惫。
“朕方才,从钱阁老府上过来。”
“钱卿病势沉重,心神俱损,太医言道,乃忧思惊惧过度所致。钱卿亦自述,乃是因城中流言才使之方寸大乱,惊惧成疾,”他沉重的摇了摇头,“朕亲眼所见,形销骨立,着实……令人不忍。”
堂下众人皆屏息聆听,心中念头急转。陛下此言何意?是为钱阁老开脱?还是心疼老臣?
“流言汹汹,动摇国本,更惊损国之重臣。使之不能理事,于朝堂于国家,皆是百害而无一利!此风绝不可长,此案亦不可再迁延纠缠,徒增纷扰,使病者难安,朝野不宁!”
“既然今日堂审已明,现有证供皆无法证实林修远与散布那些大逆流言有直接关联,所谓疑罪从无。况且,当前最要紧的,是廓清朝野,安定人心,让钱卿这等受流言所害的重臣能够安心静养,而非纠缠于无确凿证据的攀扯,使流言愈演愈烈,让幕后真正包藏祸心者继续坐收渔利!”
“此案,就到此为止。针对林修远的指控,既无实据,便当撤销。尽快结案陈词,上报内阁与朕。至于那散布最初流言的几个宵小,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而真正的流言源头……”
他眼神微冷,“给朕继续暗查!但不必再大张旗鼓,搅得满城风雨,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更扰了病中老臣的清净!”
周正卿心头凛然,瞬间明了。
“臣等明白!陛下圣明!” 周正卿带头,堂下众人齐声应道。
玄钧不再多言,站起身。曹德顺高唱:“圣上起驾——”
“臣等恭送陛下——”众人再次跪送。
明黄色的仪仗如来时一般,从容离开了刑部衙门,只留下堂中一众官员,心思各异地缓缓起身,回味着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顺便之旅。
周正卿望着御驾远去的方向,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低声对身旁心腹道:“听见了?立刻去办,手续齐全,客客气气,把人放了。还有,陛下有旨,流言案继续查,但……都警醒着点。”
心腹是个年轻的主事,刚跟着周正卿没多久,为人乖觉,就是有些认死理。他见周正卿如此说,竟下意识反驳道:
“部堂,这……这不合规程啊!案卷还未全部复核画押,释放文书也要走完三日内呈送的流程,这立刻……最快也得明日散衙前啊!”
周正卿一听,魂儿吓得飞起,左右一看,还好同僚都已散去。他二话不说,跳起来对着心腹的官帽檐就是一记结实的暴栗:
“榆木脑袋!是规程要紧还是你我的脑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