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山河为鉴 > 第93章 第93章 偷闲

第93章 第93章 偷闲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是,学生告退。”青年学子恭敬再揖,这才捧着书卷,步伐轻快却又一步三回头地频频看向林修远,直至转过月洞门,身影消失。

树影深处,玄钧静静立着,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下去。方才因那学子靠近而生的些微妙酸涩醋意,此刻已尽数消散,化作更汹涌复杂的心绪。

林修远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里,撞在心上,又酸又沉,泛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林修远的来路,清楚谢家那场覆灭般的过往,清楚这人曾经满身风雪,一心只为落幕求死,将自己困在旧日的血海与执念里,寸步不肯前行。

可今日,他亲耳听见了。听见他放下了琼林探花的盛名,放下了年少青云的不甘,与那不堪的过往握手言和。

那些日夜的煎熬、隐藏、独自硬扛,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们是一样的人。一个困于身世权谋,身负天下枷锁;一个困于血海深仇,背负一身伤痕。同样的身不由己,同样的取舍两难,同样在浑浊世道里,拼尽全力守住本心与底线。

玄钧心口发紧,鼻尖微涩。一股庆幸猝然翻涌上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温烫。

还好,他到底是抓住了。

还好他赶得及时,及时伸手,攥住了那只曾要走向毁灭的手。

更幸好,林修远终于不再执着于毁灭与复仇。他终于愿意抬头看前路,愿意为自己而活,不再困在谢铭的废墟里。

他们之间不同往常人一样,没有大喜大落的动容,只有漫长隐忍与心疼,和无人诉说的共鸣。

他藏起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正欲从树后走出,却见林修远身旁又多出一人,只得暗自咬牙又退了回去。

今日怎么没完了?!

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儒生,穿着国子监博士的浅绯官服,面容和善,抚着颔下短须,笑呵呵地走近。

“林司业授课,真是令人如沐春风。瞧这些学生,听得比往常都认真。”他朝那学子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尤其是陈侍郎家的公子,往日最是坐不住,功课也平平,自打您来了,倒是天天追着您问。精气神都不同了。”

林修远转身拱手:“王博士过誉,是学子们向学之心拳拳。修远不过略作引导罢了。”

“哎,林司业不必过谦。”王博士摆摆手,走近几步,目光不着痕迹地将林修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赞叹,随即笑容更深了些,带着长辈般的关切,“说起来,林司业青年才俊,学识渊博,人品贵重,不知……可曾婚配?”

林修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

树影后的玄钧瞳孔骤然收缩,捏着扇骨的手指瞬间收紧,捏的那柄紫竹折扇嘎嘎作响,发出凄厉的悲鸣。

王博士似乎未察觉异样,继续笑呵呵道:“老夫家中有一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家世也还过得去,自幼熟读诗书,女红中馈亦是娴熟。若是林司业尚未有婚约,老夫倒是愿意从中牵个线,撮合一段良缘,不知林司业意下如何啊?”

玄钧暗自磨了磨牙,腹诽连连:这该死的王博士又是哪方的势力?偏偏挑这种时候、偏偏在他缩在树后偷听时提起,着实是憋屈至极!

风穿过庭院古树,带起一片沙沙声,远处传来学子嬉闹的隐约声响。

林修远站在廊下,群青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他清俊的面容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温和:

“王博士关爱,修远感念于心。只是如今修远孑然一身,前尘往事尚未理清,实非议及婚娶之时。况且如今身在监学,唯愿尽心课业,以报陛下不弃之恩。令侄女蕙质兰心,当有良配,莫因修远这待罪闲散之人耽搁。此事……切勿再提了。”

王博士被婉拒,脸上倒也不见多少尴尬,只抚着颔下几缕灰白短须,呵呵笑着:“是老夫唐突了,林司业莫怪。”

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和煦,如同长辈对看重的晚辈那般:“司业风华正茂,才学品貌皆是上上之选,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如今心系圣恩,专注于学问教化,正是君子有为之时。婚娶之事,确实不必急于一时。”

“日后同在监中,还望司业多多指教。若遇琐事烦难,也尽管开口。老朽别的不敢说,在这国子监几十年,人头总算还熟络些。”

林修远拱手道谢。两人又寒暄几句,王博士这才施施然离去。

待他走远,林修远独自沿着回廊往值房方向缓步走去。午后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拉得细长。古槐叶影斑驳,随风晃动。

忽然,他察觉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一直跟着。他放慢脚步,那人也慢了下来,不必想也知是谁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

玄钧就站在几步开外,立在廊下午后的光晕中。阳光泼洒在他竹月的衣袍上,照得他整个人熠熠生辉,玉簪束发,眉眼深邃,手中紫竹折扇轻摇,俨然一位矜贵风流的世家公子。

林修远微微一怔,随即淡笑开来,眸中映着天光:“公子怎么来了?”

玄钧抬步走近,折扇慢悠悠晃着,语气淡淡,带着些闷意,半点没有方才偷偷跑来见他的热切:“闷得慌,出来走走。不曾想,竟走到国子监来了。”他顿了顿,扇尖往王博士离开的方向虚虚一点,“只是没想到监中学士,私下倒是这般热心。”

林修远看着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想来是听见了方才与王博士的对谈,再闹小情绪。他眼中笑意深了些,柔声安抚:“不过是同僚一番好意罢了,公子不必挂心。”

玄钧轻哼半声,扇子摇得快了些:“我看未必。”

林修远怔愣一瞬,见他气性更大了些,心中疑惑不已,他目光掠过庭中渐起的微风,轻声道:“公子,快入秋了,到时候秋风一起,吹散了这些暑气,吹去了夏日蝉鸣,到那时公子心定了,便不觉得吵了。”

玄钧将手中折扇“唰”地一收,扇骨抵在掌心,往前又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细碎的光影。

“先生当知,”他声音压低,眸光深深看进林修远眼里,“秋风能定旁人的心,却定不了我的。”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先生可愿为学生……定心?”

林修远迎上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目光,里头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浓烈,让他心头莫名一悸。然而未及细辨,玄钧已惊觉失态,忙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自然地退开半步,折扇“唰”地又展开,轻轻摇动,目光已转向廊外摇曳的树影。

“先生所言极是,是学生唐突了。”他语气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瞬的异常只是错觉。

林修远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这小子今日是怎么了?情绪起伏如此之大?

林修远蹙眉思忖片刻,小心试探:“心若不定,便是秋风再凉,亦难清静。公子所虑……可是朝中事?”

玄钧目光重新落在林修远写满关切与疑惑的脸上,心中的醋意与烦闷化作无奈。

他一个人在这里心潮翻涌、暗自较劲,吃那些毫无道理的飞醋,他的修远呢?永远是这样一副清风朗月、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无论外界如何纷扰,他自有其岿然不动的世界。

他甚至不禁猜想,修远的心当真会像自己这般,为一个人掀起惊涛骇浪,患得患失,辗转反侧么?还是说,他那颗历经沧桑、剔透如琉璃的心,早已将所有的炽热情愫,都沉淀成了理性的周全与守护?

他看不透,也问不出口,只好顺着林修远的话头轻叹:

“朝中事……无非就是那些。各地秋粮征收、漕运调度,桩桩件件,都要费神。”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修远微微凝神的侧脸,忽然道:“不过经先生一提,倒让我想起件正事来。”

“再过些时日,便是秋狝了。仪程礼部那边已然拟好,此乃定鼎以来首个秋狝,意义非比寻常。围场那头,宗室勋贵、文武扈从、各部属官,鱼龙混杂,人多眼杂。”

“我这里,正缺个妥帖又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帮着看看文书,参详事宜,也免得被那些繁文缛节和别有用心之人扰了清静。”

“只是学生不知,”他语气放得极软,甚至带着近乎撒娇的意味,“先生可愿拨冗同行,伴驾左右?”

林修远便是在不解风情也能听出他话中意,淡笑温声应道:“公子亲自来请,岂有推拒之理?修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我将监中课业安排妥当,便陪公子同去,也算是偷得浮生几日闲罢。”

“只是……”他略停顿,目光极快的掠过玄钧的眼眸,又看向远处摇摆的花丛,“围场风大,公子可要记得添衣。”

玄钧眼中的光骤然亮起,心头那点因旁人靠近而生的烦闷,被这同往的回应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欢欣。

“好、好!”他连声应道,手中的折扇不自觉地飞快敲着掌心,像是要借此按捺住过于外露的雀跃,生怕林修远反悔似的,“那便说定了!有先生在侧,此行方算圆满。”

心愿得偿,他只觉得这闷热的午后也变得可爱起来。目光扫过四周古朴幽静的廊庑斋舍,兴致盎然:“先生此刻若无他事,不妨陪学生走走,逛一逛这学府重地?我……也想看看先生平日理事、学子们问学的地方。”

林修远见他心情好转,眉宇间阴霾尽散,恢复了几分少年人般的飞扬神采,自己心中也跟着一松。他含笑点头,侧身抬手,清雅从容的在前面一请。

“固所愿也。公子,请。”

夏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将衰前最后的浓绿气息。蝉声不知何时已歇了大半,只有远处斋舍中隐约传来学子诵书的声响,清朗整齐,为这古老的学宫平添几分生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