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忽而低低冷笑了一声。
“钱公……想来是思虑周全了,才会带着这些东西来此寻哀家。说吧,你待如何?”
钱禄精神一振,膝行两步,靠得更近些,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将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话一口脱出:
“娘娘,眼下秋狝在即,围场非宫禁,人多眼杂,扈从兵马来自各处,调度纷繁……这便是天赐之机!只需一场前朝余孽或流寇惊驾的意外,马惊、箭矢、猛兽、乃至夜宿时的走水……皆可为刃!”
“老臣愿出豢养多年的死士,混入杂役或伪装成流寇。沈家无需直接动手,只需出动绝对可靠的心腹扈从,在关键路口、营帐外围,行控制、引导、遮掩之事。事成,则陛下意外崩逝,王爷以成年皇裔、陛下遗命之名,即刻监国,并当场拿下林修远一党,定为弑君罪首!老臣早已备好人证物证,足以坐实其罪!届时王爷携大义回京,在阁老勋贵见证下灵前即位,名正言顺!”
“事若不成——”
“老臣当场自尽,留下认罪书,言明一切乃老臣为报复陛下与林修远而攀扯构陷,王爷与娘娘毫不知情!陛下无实证,动不得您!且老臣在民间的暗线,亦会即刻将先帝病中疑点、陛下得位可疑之处散播天下,届时朝野物议沸腾,陛下首要之事是扑火自辩,更无暇他顾!”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娘娘,此局进可问鼎,退可自保。按兵不动……待陛下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一道谋逆密奏,一杯鸩酒,一次急病……便是王爷,是世子,是沈家的结局!史书工笔,只会赞今上仁至义尽!”
淑太妃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她缓缓开口,“此计环环相扣,进退出路皆已想到,不可谓不精妙……”
“只是,哀家不解。陛下虽未准你辞官,却也将你明升暗降,圈在京城荣养。你若不妄动,他日或仍有转圜余地,为何偏要铤而走险,走这条死路?甚至不惜以此残躯为饵,事败则率先赴死。你究竟,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呵呵呵呵呵呵……”
钱禄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继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到最后笑声都凄厉起来,淑太妃眯着眼注视着眼前陷入疯狂的人。
“哈哈哈……好,好!娘娘既问,老臣今日,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所有的卑微、惶恐瞬间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狰狞的脸。
“老臣侍奉两朝,自负经纬之才,掌户部十余载,无大功,亦无大过!那玄钧小儿,为扶植林修远那乱臣贼子,构我以流言,逼我以皇权,将我数十年经营之声名、脸面、尊严,践踏成泥!此等奇耻大辱,刻骨锥心!”
“我恨!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此乃私恨,炽烈如火,日夜灼我五内,老夫不得不报!”
他喘着粗气,仿佛光是说出这些恨意,就已耗去大半力气,但眼中光芒更盛:
“娘娘别看老臣今日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老臣也怕死!更怕家族倾覆。玄钧小儿与那林修远,翻旧账是假,清知情人、扫除障碍才是真!”
“我活着,便是他们眼中钉,肉中刺。我就算此刻病逝在榻上,他们又岂会放过我儿孙?岂会容钱家安然度日?”
“不会!他们只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我这不是求生,是挣命!为我钱氏一门,挣一条活路,挣一个将来不必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当然了,老夫也为势。”
“王爷仁厚,可治大国如烹小鲜,光有仁心不够,更需能臣干吏,尤其是……掌钱粮经济的能臣!北疆安抚、南涝赈济、漕运调度、税赋厘清,何处不要钱?何处不需人?老臣在户部经营多年,这张人脉与经验的网,早已遍布天下钱粮命脉。新朝若立,百废待兴,谁能替王爷稳此局面?梳理此网?唯有老臣!”
他再次伏低身子。
“私恨、家存、权柄,此三者,便是老臣所求!此事若成,王爷得天下,娘娘享太后之尊,沈家为柱石。而老臣,不过求雪耻、存族、得用,于新朝得一席之地,续我钱氏荣光!”
“这所求,与王爷、娘娘之大利,并行不悖。老臣愿将此身、此族之前程性命,尽数押上,与娘娘、王爷共担风险,同享硕果!这,便是老臣全部的私心,和……敢行此计的底气!”
淑太妃看着脚边伏跪着的苍老身影,看着他燃尽一切的疯狂,她缓缓侧目,看向那尊白玉观音,观音低眉垂目,慈悲静谧,仿佛看尽了红尘痴妄,却不言不语。
“哀家……知晓了。”
钱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哀家可以按你说的办。”
淑太妃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
“但哀家要说三件事,第一,瑾儿必须毫发无伤。任何计划,他的人身安全高于一切。第二,沈家参与之人,仅限哀家兄长掌握的绝对心腹,名单、方式,哀家亲自定夺。其他线头,你自行斩净。至于第三……”
“你方才所言的后手,认罪书,散播流言的渠道钥匙,哀家要先拿到手。不是空口白话,是实实在在、能让你说到做到的把柄。”
“三日后哀家便要看到东西,否则,一切免谈。”
钱禄浑身一震,脸上掠过挣扎,但最终,还是重重叩首。
老臣……谨遵娘娘懿旨!三日后,必当奉上!此身、此族,今后皆系于娘娘与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淑太妃转过身静静看着他伏地的身影,那枯瘦佝偻的模样,如同风中残烛。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望钱公,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重新跪回佛龛前,面向观音像,双手合十,闭目颂经。
“退下吧。”
钱禄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挣扎着爬起身。因跪的久了,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拉开门缝,侧身闪了出去,如同一缕幽魂,融入了门外渐密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