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一怔,困惑地看向他。
玄钧迎上他疑惑的目光,笑容扩大,带着近乎顽劣的锋芒:
“先生此法,岂止是妙,简直是……深得朕心!”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却又透着快意,“子承父过?好啊!他人都死了一年了,还能拿朕怎样?这过,朕承了!不仅要承,还要承得天下皆知,承得光明正大!”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积郁已久的恨意与不甘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是最爱惜羽翼,最讲究天家颜面,最擅长用仁君、慈父的面具施舍恩典、掌控一切吗?朕这次就要亲手把他这张仁君假面撕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当年的决断,造成了怎样的冤屈!朕以新君之身,担他的过,正他的误,这是孝?”
他冷笑一声:“不,朕偏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什么才是君王该有的担当!一年前他加诸朕身的屈辱,朕便以此,连本带利,一并还了!”
他的话语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道颠覆性的诏书颁行天下时的场景。
那不是简单的翻案,那是一场对先帝权威的公开审判,一次对自身屈辱的彻底清算,更是他挣脱施恩阴影、真正树立自己绝对皇权的宣言。
林修远看着眼前陌生的玄钧,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头越来越重,泛起细密的痛楚,甚至让他忍不住战栗。
最坏的想法应验了……
果然,那件事……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始终深在玄钧心底,表面了无痕迹,甚至以为早已过去。可自己当年的“算计”,终究是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口。那伤口非但没愈合,反而在悄然溃烂,经年累月。
如今这子承父过之策,看似为解决苏家案寻得了出路,又何尝不是给了玄钧一个释放心中黑暗火焰的借口?
这火焰能焚毁旧日的枷锁,也可能灼伤他自己,甚至……燎原失控。
自己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还是当年那一步便是错呢?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然失语,最终他缓缓垂下眼睫,正心绪纷乱间,玄钧已从激越中稍稍平复,眼中光彩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深沉的算计:
“不过,先生提醒的是。此事须做得周密,昭雪是真,立威也是真,但分寸拿捏至关重要。既要撕开旧疮,又不能令朝野认为朕是翻脸无情、否定先帝一切的昏君。这子承父过的诏书如何措辞,时机如何选择,昭雪之后的抚恤如何彰显皇恩,都需细细斟酌。等秋狝之后……或许正是时机,到时候先生与朕一同商议。”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凝气氛。守在廊下的曹德顺低声禀报:“陛下,林大人,荣亲王在外求见林大人。”
玄钧与林修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休沐之日,玄瑾不经通传,直接找到皇宫西苑来寻林修远?
“请皇兄进来。”玄钧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平日的温和神色,淡淡道。
珠帘轻响,玄瑾步履匆匆而入。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本是清雅的颜色,却因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和略显仓促的步伐,显出了几分慌乱来。
一进水榭,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好整以暇的玄钧,他慌忙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向一旁的林修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玄钧抬手免了他的礼数:“皇兄不必多礼。今日休沐,皇兄怎有闲暇来此寻先生?”
玄瑾额角似有薄汗,他不敢直视玄钧,只对着林修远的方向,声音有些发干:“臣冒昧前来,打扰陛下与先生雅兴,实是有…些要紧事,想请教先生。”
林修远见他如此惊惶,言辞闪烁,他看了一眼身旁温和的玄钧,淡淡开口:
“王爷可是为了上回提及的那卷前朝水经注疏的校勘本?王爷上次说有几处疑难,我恰好在书房寻到了一册可能有所助益的笔记,本想这两日给王爷送去,不想王爷亲自来了。”
他起身,对玄钧微一躬身:“陛下,容臣暂且告退,去书房为荣亲王取来书册。”
玄钧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吧。皇兄既是有学问上的急事,先生自当先为解惑。朕正好再琢磨琢磨这局棋。”
“谢陛下。” 林修远行礼,随即对玄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王爷,请随我来。”
玄瑾如蒙大赦,忙跟上林修远的脚步。